那么高的城门,他又胸口中箭,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一丝还活着的可能。
尸首不知去向,大概是有云静野的部下,不愿主子的尸身落入天子手中,连夜将其收敛了罢。
萧谙神垂着眼睫听着,面容安静而柔顺,看不出什么情绪。
伤心吗?
她扪心自问,在他对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之后,听闻他的死讯,她心中本该是大仇得报的快意的。
可为什么心中一丝喜悦都没有?
是因为他是为自己而死的吗?
云昱原本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见她似乎并没有情绪崩溃的迹象,才渐渐放下心来。
“他既是为了护你而死,朕便当他赎罪了。”
他握着她的手,“既然人已经身死,从前他做的那些事,朕便也可既往不咎。便剥了秦王身份,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置办后事吧。”
萧谙神微笑了一下:“陛下仁慈。”
“还有一事。”
云昱道,“关于封后大典......”
先前那两次大典上云静野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如今他死了,终于再也没有人能阻碍他们成亲了。
然而,萧谙神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
她声音轻缓,看着他的时候,唇边忽然漾起了一点微笑,可仔细一瞧,眼底竟有泪光,“我累了。”
“陛下放我走吧。”
叫她惊讶的是,云昱默然了片刻,似乎并不惊讶于她的回答。
“你是担心,经过这么多事情后,你做皇后不能服众?”他攥紧了她冰凉的手,反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大可不必担心,朕会——”
萧谙神却道:“我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说完这句,她怔怔地愣了一会儿,“只是......我已经不想做陛下的妻子了。”
是不想,还是不能?
萧谙神自己也说不清。
她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心,仿佛在望着那条看不见的红线。
从前她总是抗拒着想要挣断那条红线,却反倒在无知无觉间作茧自缚,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可如今,红线的另一端突然断了,她的心却反而空了一块,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好像......他们从生到死,都应该是纠缠在一起的。
也只有他们,无关任何人。
她应该恨他的。
可事到如今,叫她如何心安理得地去做旁人的妻子。
云昱深深地看着她:“你......”
尾音落下来,却久久没有后文。良久,云昱自嘲似的笑了一下,道:“朕也猜得到,你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朕也不是没想过,倘若你能放得下。”
他低声说着,“朕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个孩子,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她脑海里“嗡”的一声,猛地抬起头来:“陛下说什么?”
“那夜你在城楼上晕倒,朕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便自作主张唤了太医来瞧。”
“大碍倒是没有,”
他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不过,你有孕了。”
......
离开皇宫那日,连日的绵绵细雨偃息,恰是天高气爽,秋色无边。
一扇不起眼的小角门从内打开,一辆马车从中驶出,沿着宫道缓缓远去,却在转角处突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撩开,车窗之中,女郎回头远眺。
巍巍红墙,繁华似锦。
她来时是个冬天,如今离开这里,亦是深秋初冬的时节。
而在那绵延的宫墙上,年轻的天子登高远眺,一直看着那马车逐渐驶离,消失在视野尽头。
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天子阖了阖眼,倏而笑了。
作茧自缚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他们三个人中,总得有放手的那一个人。如果他们都不愿意,那这个人就由他来做吧。
只要她能幸福快乐,他愿意成全她。
-
离开上京后,萧谙神没有选择回到琅川。
从前她被困于琅川,后来又在上京蹉跎整年,如今终于天地广阔,她也想去看看自己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先是一路南下,边行边游,待到抵达江南时,已是冬末春初,又一年杨柳新绿、春水新融。
离开皇宫的第二年,萧谙神在江南生下了一个女儿。
小姑娘生得肤白胜雪,一头浓密的乌发,同她像是一个胚子里刻出来的,瞧着便招人喜爱。
唯有那双乌黑的桃花眼,像极了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待到女儿稍大一些,她便又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萧谙神是闲不下来的。
待到女儿三岁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过了天下的大半名山大川,而萧谙神在闲暇时写下的游记也已由书铺刊印成册,一时风靡。
有时她也能听闻些来自上京的消息。
比如,自从皇后“病逝”之后,群臣上奏天子另立新后,可却被天子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民间传闻,天子对先皇后念念不忘,甚至发誓此生再不另娶。
这一年的五月,雨季开始之前,她启程西行,一路朝着关外的方向去。
这一路上的锦绣风景她已经见了不少。
她想,所以......是时候去关外,看看那个人曾经走过的路了。
说来也怪,这西行的一个月里,每日都是好天气,可偏偏在她们到达玉门的那一天,下起了濛濛小雨。
萧谙神在客栈落了脚,在城内一路打听,最终顺着所有的线索出了城,目之所及,是一片荒原。
细雨迷蒙,沾衣欲湿,初夏的时节,荒原上绿意盎然,草木如茵。
她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行走在草木间,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终于走到了一座孤坟前。
这不是一座坟,而是一座衣冠冢。
客栈的老板告诉她,秦王自幼离开上京来到关外,在玉门住了将近十年。
倘若没有他,没有他的舞山军,便不会有今日的玉门,也没有今日的天下。
因此,三年前他身故的消息传来,玉门百姓便自发为他立下了这座小小的衣冠冢。
“云......”
小姑娘看着墓碑上的字,磕磕盼盼半天,不会读,“娘,这是谁呀,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呀?”
萧谙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只道:“也该找个师傅教你念书了。”
她缓缓在墓碑前蹲下,朝女儿伸出手:“来,我们给这个人烧些纸钱。”
细雨如丝,潮意渐渐攀上了她的裙摆,火舌却跳动得极为旺盛。
直到所有的纸钱都化为灰烬,她在墓碑前久久驻足,那火苗仍生生不息,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好似一抹灿烂的星。
萧谙神牵起女儿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她转过身,正要朝着来时路走去,却倏而愣在原地。
雨水迷蒙,分明是丝丝小雨,她却忽而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小姑娘抬起头,讶然问道:“娘,你怎么哭了?”
她哭了吗?
怪不得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
玄衣玉带,长身如玉,就这样静静立在连绵野草的尽头,不知看了她们多久。
“盈盈。”
他终于开口唤,“......你找到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