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你就是那个疯诗子吧。”
林缄者着不远处单薄的背影,发问。
流年停下脚步,并未回神,只是平静道:“何出此言?”
此刻,两人身处一条冗长而逼仄的遍道中,天光昏暗,唯很远处有一点亮光。
“因为祠中布的阵。你以自身为屏障,为诗祠挡住了所有风浪,甚至说,是整个四方城的风浪。”
当时镇邪剑出,四方景象皆通其意,映照于林缄识海。他清楚发现整座城的建筑布局便是放大了的阵。至于阵心,便在这间诗祠。那么运转阵法的人,必然是流年了。
“哦,那为何,我不能是个疯诗子的崇拜者,看不得他的祠受伤害。”
他往前走,脚下没有任何迟疑,不以为意。
“哪有把自己崇拜的人唤作疯子的道理?”
流年闻言 忽然笑了:“不可以吗?疯子……还挺贴切的。”
“你于幽市中引起我们注意,引我们前来,是为什么?”
“做刃。”
林缄想到了秤骨当铺的生意,“做瓮,做刃,做梦”。
“你与秤骨当铺是什么关系?”
流年毫不避讳:“雇佣。”
“好了,到了。接下去,你自己看吧。”
两人已走到了通到尽头,光亮越来越盛,晃得他睁不开眼。
接下来,林缄感觉自己的视角在不断升高,而后,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
他看到了一座山,那是群岭开头第一峰,在风沙中屹立百余年,日削月减,随后变成了一副高耸而瘦削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那山彻底从群岭中突兀出来,直至被风蚀提出的裂痕加深,山从中间断裂,半座山轰然落地。
一半坠入尘土,被渐渐掩埋,最终暴露在外的只有寻常山石大小。
剩下的半截,矮了群岭中其他山峰一头。
矮山被旁的的山峰嘲笑了很多年,又因着太矮挡不住沙,又被责怪了很多年。
日升月潜,山中渐渐被踏出了小径,山外通了路,山中有了人迹,山脚下却多了杀戮。那块石头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他比旁人高瘦,比山石矮小。他与周遭格格不入,但多年已逝,他渐渐也不在意了。
他觉得山都是一个样,诚实,但高高在上。人也都是一个样,虚委,弱小。
他离开了山岭,离开了人群,到黄沙深处安安静静睡觉去了。
直到这一天,他被喊杀声嘲醒,被血气呛得难以安眠,气恼于山下的纷争为何蔓延到了他的清静之所。
杀戮的罪孽在此处生根发芽,他待不下去下了,于是重回了山岭。
山脚下,他看人修筑了一座城,忽又觉得有意思,于是像人一样在城中找了份差事住了下来。
在城中他听说了很多趣事,比如连年入侵又连年被打退的戎族,比如连年退敌获胜的少年将军。
世人皆道将军的好,说他英武不凡,说他胆识过人以一当百。
甚至于,从前那片桀骜不驯荒山野岭都有了名字。
叫将军山。
石头好奇啊,心道,这将军究竟是怎样一位奇人?
于是他让自己变小,变成年幼的人类,出现在将军凯旋归来时的必经之路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石头学着人类的样子长大,变成了一位少年,整日跟在将军身后。
可不学武,单爱念书。
将军从少年意气到风华正茂。
边关不宁,但他总把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保护得很好,风沙与血,都被他挡在了四方城外。
于是这座艰苦的城,成为了小石头最喜欢的地方。
有天他重要想起了一件事——四方城东,人们称为中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没去过,他不知道。
他开始好奇。
他去问将军,将军说,中原没有大漠,没有接连的战乱,更没有漫天的风沙。
他说,那中原定是极好的。
将军却摇摇头,“可中原的宁静,更加危险。”
那些铺就繁荣体面的东西,更令他反感。
小石头不信。
他想去看看,于是跟着将军派遣回京送家书的侍从,溜出去了。
一切景象便在小石头走出城关的背影中戛然而止了。
林缄脚下不自觉跟着那背影往前走了很远,直到再见不到人影。
他猛然从别人的回忆中惊醒,可接下去也迷失在了荒芜的林野间。
古树盘根错节,天色渐晚,前方也没了路。
他疑心自己还在别人的梦中,可等他亲眼看见一身黑衣的少年躺在枯树之下时,他才发觉,或许自己现在正徘徊在自己的梦中。
“郁江盛?”
林缄走近前去,蹲下身,推了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