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毫无反应。
林缄手指轻轻搭上对方脉搏,可感受片刻,发现并无异常。
他呼吸平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只是睡着了。
“醒醒!”
他反复叫他,可怎么叫不醒。
日头西垂,两人的身影被拉长,万籁俱寂。
正当林缄思考着怎么带他离开之时,身后传一人拖着什么东西,踉跄地穿行于崎岖山林。
旁人见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双鬓斑白、衣衫褴褛,用一根掉了毛的笔盘发。
凌乱的头发之下,藏着一双浑浊的眼睛。
林缄看到,那是一卷很大的草席,其中,卷着一头瘦弱异常的驴。
他站在郁江盛身前,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可来人他力地往前走,心无旁骛,甚至直接忽略掉一边的两个人。
他的目的地就在不远处。
一棵粗壮的树下,凭空多出来个坑,坑边都是挖出来的土。
那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卷着草席的驴扔了进去。他用一旁的土将坑填满,用脚踩实,最后从自己背上卸下来一块木板。
他又将头上的笔拿下来,不用笔头,而用笔的尾端,在木板上刻起了字。
林缄并没有看清他刻的是什么。
做完这些后,那人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快,眼中竟也有了神采,仿佛年轻了许多。
他深深回望那个简陋的坟包,而后离去。
林缄从旁叫住了他:“敢问,下山的路在何方?”
那人闻言,头也不回,只是朗声道:“往上去!”
“那你为何原路返回?”
“这还要看你这句‘下山’的意思。我要回我的来处,你也是。”
说罢,那人走得飞快,不等林缄再问,便已然不见了踪影。
林缄无法,只能唤着镇邪,帮他带上郁江盛。怎料这剑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指令一样,安安静静待在剑鞘里装死。
“镇邪?你怎么也睡了?”
半晌,林缄确认了这剑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单纯罕见地跟他闹而已,生气但无用,只能认命,自己架起郁江盛。谁料镇邪的剑鞘被镇邪自己往外挪了几寸,这样架人,他也硌得慌。
扶着?
也不行。
最后他只剩背着他这一种方法。
林缄看着安静装无辜的镇邪剑,咬牙:“回头跟你算账。”
他与郁江盛年岁相仿,但对方具体生辰他不知,所以谁年龄大谁年龄小不得而知,只是平日相处时觉得郁江盛比他稍高一些。不过如今背在身上,林缄并没有感觉多沉。
放在几日前他根本不会想到,别提和平共处了,有朝一日居然还有他心甘情愿背郁江盛的时候。
他就这么背着他一路“向上”走,不多时,天已然全黑了。
山岭之中,风景不变,亦少有外界人来,于是日复一日就像是在过同一天,只有日月星辰的变化,昭示着这里时间的流逝。
月光垂落。林缄微微低头,便能看到换在自己肩颈的手臂。
郁江盛原本皮肤就很白,如今月色的映照下,更加苍白。
原本只是怕把郁江盛自己留在那里会出什么意外,才背着他一起走。结果现在,鬼使神差,他生出了一丝不自在。
不是厌烦,而是其他的某种情绪。
他也不清楚自己心中这一丝微妙的变化来自哪里,只是觉得,自从柳宗鬼轿一事后,他和郁江盛之间,哪里不一样了。
外界把他们看作死对头,可林缄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别扭只是来自当年那场略显窘迫的误会。其余的,只是看不惯他的张扬行事,仅此而已。
本就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
在玉峰榜“澄江郁林”事件后,他和自己那个“绯闻对象”之间的相处,一天比一天自然,可总有些思绪悄然滋生,而后在不经意间忽然冒头,搅得他心神一颤。
他甚至隐隐担忧那句“人言可畏”。
因为他怕自己,真有信以为真的那一天。
山野之上,两人,走很远。时光很慢,慢得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林缄强迫自己停止了胡思乱想,最后自嘲般笑笑。
若是被郁江盛知道他此时的想法,不知该怎么笑话他呢。
又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厌恶他呢。
罢了。
不重要。
终于,眼前的景象变得不一样了。
单调又枯燥的树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葱郁山林、叮咚泉音、夜虫清唱。
他们仿佛一下子从大漠边陲转换到了岭南春山,由荒凉旷远到生机盎然。
他走到了山顶,也来到了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