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众人都觉奇怪,这小孩不管他将军哥哥的武艺谋略如何出众,只想逃了练武,弃了剑而后去捧他的书。
人说他长大了应当也是个将军,他却道自己有朝一日,只想去京城里会一会那红花状元。
冬去春来,小孩过完了他十五岁的生日,说要离开四方城,到中原去走一遭;想御前金榜也题名来看看,考身官服穿穿。
将军犯了难。这是自己认真养了很久的小孩,既不愿他去中原沉浮于那虚假繁华、试那名利人心,又不想强留他在自己这方羽翼之下。
发愁的时间也不过一夜。
因为第二日大早,他便听说了小孩跟着信使偷跑了的消息。
心中的忧虑和无奈另说,却也由此捋清了头绪,还是要放他走。
他日复一日守着边关,桌案上单独放了一摞信件,似乎要看到小孩的字迹,见信如面才会心安。
活像爱子远游,独守家中的老父。
部下就笑他,还没成家,便已为人父多年,孩子都给拉扯这么大了。
他的指尖轻抚那薄薄的纸,没有回应,目光注视着关外的残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起了身,将信纸移到桌案中央,而后再不看一眼。
他昂首,踏过一地月光。
将军执起重剑,吩咐部下:
“披挂,备马,校场点兵。”
他跨上马,银衣白甲,飒踏如风。
号鸣铮铮,旌旗猎猎,鼓声激昂,长风吹着尖厉的哨子盘旋而上,鼓动着一场又一场的冲锋。
大漠孤烟,残阳壮阔,此去经年。
不知,征人何时凯旋而归,远行人几时回。
……
画面一转,苍凉大漠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草长莺飞,柔波轻漾。
这是江南。
小孩抽条得很快,眉眼间带上了少年人独有的英气,潇洒,张扬,无拘无束。
少年,或者说曾经那个避世常眠的小石头,融入了这片生机中,成了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望着这片烟青玉白的世界,想着大漠中那抹白色的身影。
……
数月后,他听消息传来,说边塞那将军英勇非凡,十几日连破敌城十数座,戎族一退再退。关外尸横遍野,但腥风血雨从此而歇,大雍王朝边疆,三山六岭四十八城池,就要从此一切安好。
将军银盔白甲,盛过塞外高山之巅那弯弓月,照亮了岭东的千家万户。
他也还有着从前的少年桀骜,直打到戎族圣山之上,在山壁上刻下累累功勋。
史书之上,曾有少年将军封狼居胥、饮马瀚海,被传为佳话,亦被当做神话。无人信,世上真有这般神人。而今将军一剑,便让那史官悬腕,挥毫数篇,大雍的青史,又增了一度春秋。
听说京城皇宫,那位陛下喜而拍案,御了赐黄金甲,连夜差人赴边关,予那将军无边荣光。
小石头自然是高兴的,直到一日,一衣着破烂的道人云游至此,听闻这事却是连连摇头。
他说金甲至,将星逝。
小石头找上那不知死活的道人,准备给他点不好好说话的教训。
道人却不慌不忙,只说不出半年,他这话的真假自见分晓。
小石头无功而返,又总被这句虚无缥缈的“谣言”闹得心神不宁。
紧接着,他得知了大雍即将发兵西巡的消息。西巡的首位将领,便是他的将军。
西巡打的是早已隐退大漠深处、不降但也不作乱的月族,说要东西一统,天下尽归雍。
可这终是场两败俱伤的仗。
打一个安生良久的民族,胜了,雍月两族自此血仇难消;败了,将军圣名不复,甚至受到责罚。
所以那远道而来的金甲,是嘉奖,是使命,更是是强人所难。
真是好沉的一份殊荣。
他心中不安之感日益浓厚,甚至隐隐生出了惶恐,于是快马加鞭赶回塞外。
白衣的将军依旧沉稳平静,在看到他回来的时候,眸光中是藏不住的惊喜,离去时背影却多了一份决然。
小石头是整山灵智的寄托,只一眼,便知那金甲中藏着极其霸道的杀机。
这份杀意,来自陈年血腥解不开的怨气,披甲杀敌,会所向披靡,亦会被其中杀气所纠缠,直到气数耗尽而亡。
若是没有这甲,将军或许只是赢得吃力些。可一旦披了这甲,定然有去无回。
小石头焦急而恳切,将其中阴谋告诉将军,可将军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苦笑着轻轻揉了揉小他的的脑袋,笑容中是伤感和释然。
以及一些小石头看不懂的情愫。
他真的看不懂,毕竟他只是一颗小石头。
……
最后,将军还是走了,此去一别,不复相见。
大漠深处月族秘法现世,雍兵不敌,尽数被葬于黄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