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城空虚,戎族余党趁机反扑,边境告急,连天烽火难熄,尸骨遍野。
半年后小石头终于找到了将军的骸骨。
白衣染血但尚未腐朽。
而那黄金甲,难寻其踪。
京城又派官兵前来,数月战火不停。
至此,四方城再成炼狱,将军只因这一次败仗,背上了千古骂名。
小石头把他的将军葬在了自己出生的那座山上,沉寂数月,而后独自远走。
他要去看看,那座需要耗尽边关众将士生命来守卫的京城,究竟是怎样脆弱的存在。
也想看看,那个赐来黄金甲的天子圣人,究竟值不值得他的将军为之送死。
就这样,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风沙中。
……
山岭上的草木几番枯荣,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人牵着一头瘸驴,往四方城来。
历经当年一战的四方城满目疮痍,到现在,依旧是蒙着一层晦暗的色彩。
关外北风寒,吹动驴颈上的破旧铜铃。
街上行人寥寥,于是回荡在风中的铜铃声显得更加孤寂。
一人一驴,缓缓而行。
驴背上驮了个破布袋子,一旁坠了个酒葫芦。牵驴的人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实,看不出年龄。
他们最后落脚在城郭的一间破庙里,生了火,人啃他的冷饼,驴啃人的草席。
良久,天空开始飘雪。
“冬至了啊……”
他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末了,未出口的话又随着不疾不徐的夜雪,在风中散去。
驴颈上坠的小铃铛随着它啃食的动作发出清脆的鸣响。
它总不必像人一样,为下一顿饭食而忧愁。
斗篷的帽檐下,露出了一双冷淡的眸子。
寒风顺着房屋四角的缝隙间涌入,他举起酒葫芦灌了两口,聊以驱寒。良久,不知何时四下皆静,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缓缓出神。
脑海里闪过些不清不明的回忆,有画面,有人声,嘈杂鼎沸,恍恍惚惚,恼人得很。
醉了吗?
月亮勉强爬出层云,有了亮光。身前的火堆劈啪作响,不再像刚刚那般在风里摇摆蜷缩。
他回过神来,扯过一旁的布口袋,翻翻找找,从里面掏出来方缺了一角的砚台和一块半残的墨锭;摘下兜帽,又从发间取下用来束发的笔。
他重新拎起酒葫芦,人饮一口,砚饮一口,以酒研墨。
环顾四周,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一侧布满裂痕与灰尘的墙壁。很快,起身,上前,提笔,落笔。
墨色在灰白中晕开,笔笔锋利狂傲,带着少年时的玩世不恭。
他很早便提笔了,也有过鲜衣怒马,也有过热血难凉。不过如今墙上的字仍有不屈风骨,细看句句佝偻。
庙堂?官场?仕途?
滚蛋。
千金能买一个官,寒门空望入场难。
醉心科举八岁始,二十三年无所恃,笔杆写断功不成。世人蝇营狗苟,“利”字当先,歌功颂德看上去倒也河清海晏。
于是边陲冻死骨堆就自成一关,玉门外杨柳声断。
奸佞当道,国运衰微。
世人知岭南春城、江浙富庶、京都威严,不知关外烽火连天,将士彻夜难眠。官饷绝、炊烟灭,霜重鼓寒声不起。
科举无道、报国无门,三十岁离京,牵驴远游。白丁一介,命如浮萍,谁会再如从前,夸下海口、肆意扬言?边关一待五载,是财权寒透人心、风沙磨平棱角,百姓的呜咽让他知晓何为蚍蜉撼树、无力回天。
风雪交织,他枕着手臂,躺在席上。篝火的暖光打在脸上,仿佛有人在他身边坐下,相顾无言,遮挡严寒,就这样如常般一同熬过了黑夜。
翌日,铜铃声远去,余烬随风而散。
或许,下辈子,不再如此无力颓唐,他还想再来这边关。
岁月轮转,他不知道,后来那间破庙,成了供奉他千年的祠。不为别的,就为他那破布袋子里揉皱了的字、满墙疯狂又孤傲的诗。
……
这座城的过往在眼前消散,经年旧事被风吹远。
人们,或者说是站在岁月这一端回望着的看客,不知,小石头离去的那些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位被形容为疯子的诗人,又是从何而来,最后去往何方。
而就在这两位看客从山岭的梦中惊醒时,一阵潮水般的巨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空气异常炽热,仿佛整座山都变成了一方巨大的炼炉,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这边是骨瓮真正的威力了——
陷入其中者,将死于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