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亭序叹气:“知道了爸妈,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我没事,你和爸别担心,不说了我在执行任务。”
傅亭序“嗯嗯”几声:“好好知道了,拜拜。”他怂了一下肩,看着眼前的尸体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迈了过去。
傅亭序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三好青年,从他父母这辈往前数两代都是工人,俗话说得好“工农一家亲,谁离了谁都不行”。
但到了傅亭序这辈,他父母也没打算过让他继承衣钵,而是让他遵循本心,想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就可以。
在父母的影响下,他遵纪守法,成为了一名维护新世界和平的长官。
大小也是个官,管他什么牛官马官,只要是为人民谋幸福就是好官。
别的都还好,一说起相亲这件事情傅亭序就头疼,都已经三十六了父母还是不肯放过他,认为他总得这辈子有个白头到老的伴儿。
他二十五岁那会儿唉声叹气地劝父母:“爸,妈结婚不是钱,我做不到为了它舍弃所有尊严。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在没有房子车子这些物质条件的支撑下,所谓轰轰烈烈,一时悸动的爱情哪个不是婚后一地鸡毛,你和我爸不也老是闹离婚吗?你们说过,我出生时只希望我幸福安康,你们忘了吗?”
他本以为这些话可以打消父母的念头,可他错了,唯一能让父母消停的是发生激烈的争吵。
“我不想将就!我想过自己的人生!”那是他第一次和父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你们烦不烦!我说了我说了,我就是不想找另一个人和我一起受苦!何必呢?你和我妈那时候多恩爱,这些年不也貌合神离了吗!为什么非要让我成为你们!我不是你们!我是我!很难懂吗?!傅喻!”
“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傅喻叫喊着,“你是长官啊!怎么能没个一儿半女给你养老送终——!”
“为我好!?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句话!你们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不该干涉我的决定,我三十岁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拿你们自我感动式的爱来捆绑我!我叫傅亭序!这三个字很难说出口吗?!”他摔门而去,此后六年再没回过家。
六年过去,他磨去了少年心性,学会了低头。
那一通电话是他给傅喻打回去的,父母开头还是让他去相亲,他没答应也没拒绝,父母年龄大了,能让他们省点心还是省点心吧。
但为自己而活,还是他的准则。
……
傅亭序在一所大学门前站着,他压低帽沿,在看到那个女人时追了上去。
这期间有不少的人找他搭话,他笑了笑:“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已经毕业许多年了,毕业院校……我只记得当时因为理想报了警校,想要成为一名保家卫国的武警。”
“那你好厉害啊……”其中一个男生说。
“谢谢,你们学医的也很厉害,救死扶伤。”傅亭序谦虚道。
“没有……感觉比我高中时候还累,人贱学医,我有个朋友学的会计,他和我说学医是贱,学会计是遭了天遣。”男人谈起这些话来滔滔不绝,最后被自己舍友拽走了。
女人进了一家商店,傅亭序也紧随其后。
他想到临走时,原焕把他叫到面前千叮咛万嘱咐,尽量不要起正面冲突。
他点头,随口说了一句:“你被总际官附体了?不像你的风格。”
原焕翻阅资料,看了傅亭序一眼,语气特别平静:“年纪大了,不能老是打打杀杀不考虑后果。”
“扯淡,”傅亭序拆穿他,“谁不知道你和檀浊是夏副际官带出来的,不要命张扬都有他的影子,还年龄大?你是已到花甲之年了吗?原焕老爷爷。”
原焕老爷爷咳嗽几声:“对不起……爷爷给你添麻烦了,小亭。”
“……”傅亭序与临青客关系要好,他效仿了临青客骂原焕,“恶心死我了,你是马桶,让人一看到就想吐。”
原焕老爷爷:“年纪轻轻,戾气不要这么重。”
“我重你大坝,您老人家好好颐养天年吧,不要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傅亭序走了。
傅亭序想到这里撇了撇嘴,又犯起恶心。
女人挑了几件衣服,都是六七岁小姑娘穿的,她停顿一下,转头又去买了鞋子袜子和头花之类的东西后离开这里。
傅亭序跟在后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到达一片城区后,女人拐进楼道,没了踪影。
傅亭序走了进去,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连楼梯都没被修缮过,都是断角。
不祥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找到了令他不安的声音来源,他停在这层楼的住户门前,门牌上写着:【卢晓晓,王黄,503】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但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大。
傅亭序站在门口,大脑迅速运转起来——他压低声音,戴上口罩,操着一口乡音喊男人的小名:“二柱子是我嘞,你忘了前些日子你喊我给你带些村里的土鸡蛋吗?真是日子过得好了,连兄弟都忘了。”
王黄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似乎前些日子真有这么回事,他半信半疑打开了门,迎面挨了一拳,他眼冒金星倒在地上,骂了句“我操-你马”!
傅亭序看着鼻血流淌的王黄,笑了出来:“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不仅打老婆,连自己女儿都一块打!”
傅亭序给了卢晓晓一个眼神,她感激地点了点头,赶紧抱起女儿,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生出你这样的杂碎来,你的父亲一定功不可没,基因遗传这种东西可真是厉害,半点好的都遗传不到。”
“你马了个巴子的,我□□——”
傅亭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劝你嘴巴放干净点,不想你那短屌被我割掉就老实点。”
怪不得原焕后面会突然蹦出一句“要是实在忍不了打半死也行”,原来是怕这脑残脏了他的手。
只不过,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法条法规不完善,还偏向施暴者的旧文明了。新世界的建造者很懂人们需要什么,又倚仗什么……祂说:“如果人类不幸福,这样的制度就该灭亡。”
傅亭序拖着他出了门,一路上街坊邻居都在指指点点,其中不乏“活该,终于有人揍他了”、“这就是报应”之类的话。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还不是那女人自己不检点,要不然她男人能天天揍她吗?那小姑娘也是,和她妈一样是个狐狸胚子,长大了那还了得。”
可悲的是,说出这话的与卢晓晓是一个性别。
傅亭序只是向前走,把吵嚷令他心烦的议论声越甩越远,直到听不见。
执行这个小任务前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任务,可执行任务途中他才明白了什么叫“普通人”。
严格来说,他其实也不算“普通人”,从小到大的优异成绩,出挑的长相,虽然催婚但爱他爱得紧的父母,更从没让他受过委屈。他受到过太多优待。
“普通人”的苦难不是游戏,没有“game over”后的“重新开始”,只能是无望的未来和无尽的怀疑与指责。
傅亭序站在林暗身边,疲倦地闭起眼:“……我能救这一个卢晓晓,却救不了千千万万个“卢晓晓”。”
“没办法,”林暗安慰他,“生而平等是无论哪个时代的最大谎言,这是那帮制定规则的权贵们的洗脑话术罢了,大多数人信了的时候,这就是举世公认的真理,你改变不了。”
“还好……还好那狗东西死了。”傅亭序说。
林暗转过身,走出几步:“别忘了,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王黄”,也不止一个“卢晓晓”。你要怎么让一只被折断翅膀,绑住双脚的鸟儿挣脱牢笼,飞往那自由辽阔的天空……”
“你只看到了最表面的东西,亭序,原焕他要比你看得更深,也更了解人性。”
风雪又大了起来,不知道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