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栖坐在桌前,脚边是一地的碎瓷片,深褐色的药汁浸入地毯里,微苦的味道悬浮在空中。
她一脸沮丧,昨日她坐在赵向暝对面,约莫有一个时辰,却不见他醒,后来困意来袭,她去睡觉,一觉醒来,就不见了人。
昨夜就不该睡那么沉。
她透过门去瞧外面的天色,光影通过缝隙透进来,巳时已至,赵向暝还不来看她,是陷在了温柔乡难以自拔吗?
崔如枫事事周到,连喝药这类小事都要亲力亲为,难免将她比下去。
转念一想,她好歹是被崔和凌所害,崔府上下竟没一人来看她,因她身份低微,所以贱命一条不值钱吗?
张月栖想来想去,心里涌上深深的不满以及伤感。
倏地,门外响起极为迟缓的敲门声,张月栖敛眉看过去,轻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赵向暝身姿颀长,站在光束之前,眉眼俊朗,正朝她走来。
张月栖不由愣住,待他走近时,他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崔如枫也来了。
他们是结伴过来的。
张月栖犹如被兜头泼了凉水,心渐寒凉,只是面对崔如枫带笑的面容,她不得不强颜欢笑:“崔姑娘——”
赵向暝眼角瞟到地上的污渍,道:“怎么不喝药?”
张月栖紧咬唇瓣,作出一副伤痛的模样:“在李府时,我曾被怀疑生了重症,日复一日被人灌药,故闻到这股味道就会恶心难受。”
崔如枫眼底浮上深深的怜悯,不由得道:“真是禽兽不如的人,竟这样对你!”
张月栖垂眸,小巧的脸看不出情绪。
她随意捏了个借口,不过被灌药是真的,不爱喝药也是真的。
赵向暝眼眸深沉,打量张月栖的脸色,落了次水,便消瘦了许多,下颌骨线条明晰,两颊的肉少了些,秀目更显得大。
还未等他说话,一道不羁的声音便从走廊传至里屋———张二姑娘此话真是可悲可叹啊!
崔和凌迈过门槛,提起衣摆,一脸放浪地走进来。
他这话听着是在感慨张月栖的身世,可是语调、姿态全无此意,一双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像是审犯人般。
张月栖霎时想起落水前他的嘴脸,说是要看懂她,她眉眼微沉,当即狠狠瑟缩了一下,朝赵向暝那处躲去,嗫嚅道:“我与崔公子几面之缘,可是崔公子每每都要挖苦我,难道我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崔公子不能放过我吗?”
边说边抓紧了赵向暝的衣袖。
崔和凌眸色转深,唇角的笑逐渐意味深长。
赵向暝瞧见崔和凌的举止异动,不禁皱眉:“崔公子,你害她落水一事尚未解决,休要胡言了!”
赵向暝语气略微严肃,崔和凌不经意间道:“赵公子对张二姑娘爱护有加,我也是。”
崔和凌向左跨了一步,尽量看清张月栖的脸,对着她道:“那日是我唐突了,张二姑娘莫怪,大家都在城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还要多聚呢。张二姑娘不会怪我吧?”
张月栖隐隐感到面前的视线炙热灼人,她低着头,眼里一片漠然,及时应道:“崔公子爱玩闹,月栖明白,不过月栖不喜热闹,恐与崔公子志趣不合,怕扰了崔公子兴致,所以相聚一事就免了。”
崔和凌胸腔里发出一声笑:“好玩不好玩的不重要,毕竟都腻了,能得张姑娘相约,就是大幸。”
这人脸皮太厚,怎么都不肯退步,张月栖踟蹰着不知如何拒绝。
赵向暝面色沉沉,道:“此事可以免了,月栖受了凉,不宜见风,往后再说。”
崔和凌察看赵向暝的脸色,不太妙,今日这热闹是看够了。
崔和凌道:“这人也看过了,我约了人喝酒,先走一步了。”
“哥哥——” 崔如枫叫了一声。
崔如枫回看两人,道:“赵哥哥,张姑娘,我哥说话一向如此,他没有恶意。”
沉默之下,崔如枫看向两人,张月栖缩在赵向暝身后,迟迟不抬头,而赵向暝又顺着她,这一刻,觉得他们两个才像是一对。
这一幕太过刺眼,崔如枫的心狠狠一抽,她苦涩一笑:“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扔下这句话,她逃跑似的飞远了。
张月栖依旧攥着赵向暝的衣袖,指尖泛白。
赵向暝侧过头看她,只能触到白皙的肌肤,他低声道:“人都走了。”
张月栖缓缓松手,赵向暝便坐在桌前,淡淡看向张月栖:“崔公子和你很熟。”
张月栖猝然抬头,极力撇开关系:“他时常捉弄我,只为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这也算关系好吗?”
赵向暝目光平稳,触到她鲜红欲滴的唇时,竟失了神,情绪回转之时,眸子清浅了些:“你与他关系好无甚紧要的,他虽放浪形骸,也算是个良人。”
他的话一出口,张月栖一怔,赵向暝竟然将她与崔和凌想在一处了,所以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吗?
甚至还要将自己推向别人!
张月栖眸里的光沉寂下去,暗淡无神,心像是被撕扯开般地疼。
赵向暝注视着她,像是没看到般自顾自道:“你自小缺爱,乍一遇见温暖,难免会陷进不可自拔的梦里,是你一手造就的梦,这个梦是美好的,却也是易碎的,你如今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得什么人是值得你付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