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蘅君转身离去,朝着沈灼的方向迎面走来。沈灼不避不闪,静立原地,看着他直直撞向自己。
就在两人即将相触的刹那,沈灼的身形倏然化作半透明,任由桃蘅君毫无阻滞地穿行而过。
他的身影泛起水波似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后又渐渐平复,整个人也重新凝为实体。
桃蘅君一走,大殿便陷入沉寂。
清夭剑镇着魔气,散发幽幽青光,除此之外,唯有玄奕那缕仙魂仍悬于半空。
沈灼环顾四周,再不见其他景象,这段记忆似乎到此为止。
按常理,回忆终结,由记忆构筑的场景也该消散,可他却仍身处这殿中。
纱幔低垂,宝座空置,沈灼向前走了两步。
忽然,他身形一僵,蓦地抬头望向半空
不知何时,那缕仙魂已由虚凝实,借着魔气重塑出沈灼所熟悉的形貌。
沈灼抬眼看去,一直未察觉他存在的玄奕,竟在桃蘅君离开后,恍若忽然发觉殿中多了位不速之客,恰与沈灼视线相撞。
那双眼睛,准确无误地落在他所在的位置。
沈灼心头一紧,他本是被玄奕以至阴之血链接神魂,以魂体之态拖入这滴血的记忆之中。
按理说,记忆幻象绝无可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可玄奕的目光却牢牢地锁定了他。
那只有一种可能,此时站在沈灼面前的人,已不是记忆中的一部分。
“看了这么久,”玄奕的声音清清晰回荡在大殿中,“有何感想,桃蘅君?”
空气又静默片刻,沈灼忽然释怀一笑:“清夭、至阴之血……如此说来,我确实是你们口中的桃蘅君不错。”
“怎么?”玄奕问道,“你是谁,还需旁人提醒才知?”
“实不相瞒,”沈灼目光落向那柄前世常伴身侧的长剑,“我毫无身为桃蘅君的记忆,那些与你交集的过往,于我并无半分实感。”
“原是如此。不过方才你初入地宫时,我看你不过一介普通修士,确实瞧不出当年那位以一己之力与天道抗衡、镇压魔气的仙君风姿。”玄奕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所以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沈灼闻言失笑道:“我连自己是桃蘅君一事皆不记得,又怎会知晓自己为何成了这样。”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玄奕道,“如今旁观了当时的布局,你待如何?”
“为防止谢元成魔,因而逆天而行,镇压魔气……”沈灼思索记忆中桃蘅君的话语,“我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查明魔气现世的真相。”
玄奕道:“那你现在得知了,千年前天道降劫将我封印于此,我对天道的怨恨将己身炼化成魔,一身仙气尽化魔气,至此魔气现世。”
“可惜仙魔殊途,我的仙魂仍保最后一丝清明,无法彻底堕魔,只得寄宿于魔气之中,未能成为魔尊、全然掌控这些魔气。”
他又继续道:“你想知的真相已明,那么,你可还要继承桃蘅君的计划,继续走下去?”
沈灼将目光从剑上收回,眼中蓦地透出决意。
“若这一切的终点,皆是为阻止谢元堕入魔道,”他顿了顿,又道,“那么,我不得不做。”
“仍是为了那小子?”玄奕眸中掠过一丝探究,“即便全然不记得与他的过往,你仍要为他,与天道为敌?”
沈灼没有否认:“我不记得身为桃蘅君时为何收他为徒。可如今,我与他已有新的牵连。”
“什么牵连?”
“不得不救他的牵连,”沈灼平静叙述道,“我愧对于他,亦无法狠心弃他于不顾。”
“但逆天而行,可非你说得这般轻易。”玄奕道,“我因此被天道镇压地底千年,你也因此修为尽失、记忆全无,沦为寻常修士。即便如此,你仍执意如此?”
沈灼何尝不知,却仍重复道:“我不得不救。”
“有意思,你还是这般有意思。”玄奕忽然低笑一声,一张罕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敛容正色,“若你真要做,便需抓紧。灵脉不知为何又被贯通,怨气再度汇入此地魔气之中,我快镇不住它们了。你们若从外界而来,应当已察觉魔气开始外溢。”
沈灼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窘然。
先前不知真相,亦不明桃蘅君计划,只道恢复灵脉流通是□□世间的要事。
如今方知,自己竟亲手破坏了原本的布局。他移开视线,语气微涩:
“……先前桃蘅君已布下关键阵法,有清夭在此坐镇,我只需将他的计划稍作修补,倒也不算太难。只是时间紧迫。
他再度望向桌台长剑,那青银交织的流光映入眼中,化为一片复杂神色。
他不由自主走上台阶,伸手想要去触碰它。
清夭仍在隐隐震颤,似感应到主人的靠近。
可在沈灼指尖触及剑身的前一瞬,整柄剑骤然消失不见,宛如方才所见不过海市蜃楼。
清夭消失的刹那,沈灼有一瞬怔住,随即醒悟。
自己只是在记忆之中,自然是摸不到身为幻象的清夭。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还残留一丝虚幻的触感,似乎是从前世延续而来。
沈灼缓缓收拢手指,也将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丝失落一并握入掌心。
他转身重新面向玄奕:“多谢告知这一切。我想这段回忆该结束了……阻截魔气一事,愈快愈好。”
玄奕未动,反问道:“你确定准备好了?从这出去后,你要面对的可比之前要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