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人向来有一点准。

对于自己的父母是，上次的摊主也是，江洲也是。

父母是不加掩饰的伪善者，摊主是尚有善心但欲望熏心的自利者。

江洲是……是一个大善人，一个纯粹的大善人。

小陆屿抿了抿嘴，他在之前的环境里待久了，多少知道一点他们的心理，只有像江洲这样的他没见过。

他这两天偶尔特别想知道江洲的心里话，看着江洲停下步子，在保安亭前眉飞色舞地与公园门卫沟通，而后又笑盈盈地招呼他。

小陆屿垂着眉眼，走了几步，他插着兜，来到两个人面前。

或许是衣衬人貌，门卫的目光在小陆屿面前微微停留了两秒钟，才接过小陆屿手上存放颜料以及画板的小推车。

门卫窝回保卫厅，一边用难以辨认的字写存放证明条，一边支支吾吾地回忆着说：“这娃看着有点眼熟啊。”

江洲于是顺着他的话回头，看了小陆屿一眼，笑眯眯：“嗯？他吗？”

小陆屿撇开头，不看江洲。

江洲只能与门卫说：“他应该是你们城里某个叛逆的……高中生。”

门卫一瞬间喜笑颜开，像是对自己没看走眼感到开心：“嘿，这小孩真是我们县城里的吗？”

江洲：“是啊，请他来当导游……”

他还准备和门卫谈上几句，一聊到小陆屿，他似乎就更外向了，像是恨不得一口气知道小陆屿的全部黑历史。

门卫一开始还在和江洲笑着说话，一边听江洲聊，一边看小陆屿。

他似乎是认出了小陆屿，突然就不笑了。

江洲话到一半才注意到这怪异的举动，他窥见了门卫眼中一抹心疼，一下也停下了说话。

门卫：“是小陆啊。”

他偏了偏头，打量了几眼，终于松了口气：“穿新衣服没认出……早说了把脸洗干净，这长得多俊。”

小陆屿生硬：“谢谢。”

江洲好奇地看向小陆屿，毫不客气很直接地问：“嗯？他以前不把脸洗干净？”

门卫语塞。

小陆屿：“……没有。”

他低声说了一句，而后闭上了眼。

自己说出来，比被别人说出来要好很多，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别人说，是怜悯的，而自己说——更像是直抒胸臆地阐述事实。

小陆屿低着头，声音足以让江洲听清楚：“洗不干净的是伤痕。”

他的父母会在他不听话的时候打他，美名曰棍棒教育，可惜不听话的范围实在是被框定的太大了。

所以小陆屿很少有不被打的时候。

好早他们的棍棒教育只在小学的时间段，再往上的初中和高中就是自由的放养教育了。

除了不会给小陆屿钱，什么都好。

但他的父母已经不会动辄打骂了，他们只会把“犯错”的小陆屿锁着门外，有时赶上饭点，小陆屿就没饭吃了。

小陆屿的家里这里不远，他被赶出家后，从来不会在家门口逗留，这只会使他的父母感到更加的生气。

所以小陆屿大部分时间会钻到公园里来，一来二去，竟然有段时间蹭上了公园门卫的饭。

江洲怔在原地。

门卫一张嘴，那憋了一箩筐的话就截不住了：“小陆父母真不是东西……说实话，有的时候都感觉小陆不是他们家人一样，把人家小孩往死里折腾。”

小陆屿声音很轻地“哼”了一声。

江洲往小陆屿那边走了几步，从门卫那里知道了一个七七八八。

和小陆屿告诉他的没什么不一样。

江洲目光平静地在小陆屿身上停留片刻，听着门卫让他好好照顾一阵子小陆屿时才微笑而绅士地点点头：“知道了叔。”

离开公园，小陆屿纠结地绞手指，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才不叛逆……少给我扣帽子。”

他左看右看，又咬了咬唇：“我们去干什么？”

江洲看他：“给你买新衣服。”

小陆屿：“我不要……”

江洲摆摆手，强硬地按着了小陆屿的肩上，摸不到肉，几乎都是骨头。

他语气不变，慢悠悠地说：“与门卫说的事无关，就算我没听到，也照样给你买——至于理由，你就当我喜欢玩现实版换装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