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狐殿。
青丘的权力中枢,以万年青玉为阶,千年暖玉为座,殿顶悬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光华如月,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殿内不燃凡火,只在四角立着白玉雕成的瑞兽香炉,炉中焚的是凝神静气的安神香。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却被一种近乎沸腾的喧嚣所笼罩。
“帝姬!”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繁复长老服饰的老狐狸,手持一根白玉笏板,从队列中走出,声色俱厉地跪拜在地。
“老臣听闻,小殿下此次归来,竟带回了一名人族道士?还将其安置于寝殿之内,日夜看护?敢问帝姬,此事当真?”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道士”二字,是刻在青丘每一只狐狸骨子里的禁忌。
“当年玄清老贼屠我族人,血染青丘东谷,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狐族子弟,与道士势不两立!如今您不仅将道士带回,还让她住进了二殿下的寝殿,这……这是引狼入室,是对先祖的亵渎啊!”
另一位长老也跟着出列,语气悲愤。
“请帝姬三思!将人族道士留于青丘,无异于引狼入室!长此以往,我青丘颜面何存?族心何安?”
“请帝姬下令,处死那道士,以慰先灵!”
“请帝姬下令!”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愤,所有长老与大臣都跪了下来,言辞恳切,态度强硬。
胡青禾端坐于王座之上,面沉如水,那双青碧色的凤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启禀帝姬,各位长老,槐桉有话要说。”
一个温婉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槐桉从队列中走出,她对着胡青禾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向众人。她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凌霜姑娘,虽是道士,但她与两百年前的那场屠杀没有关系。在青木之森,是她与月璃殿下从邪妖手中救下了我。若非她出手相救,槐桉早已命丧黄泉。
她虽为道士,却心怀善念,与那些滥杀无辜的伪道之士,截然不同。她心性纯良,绝非奸恶之辈。请帝姬与诸位长老明察!”
“哼,一个外族草木之灵,懂什么?”有长老不屑地冷哼,“妖族之中,也不乏狡诈之辈,更何况是诡计多端的人类!她救你,焉知不是为了博取信任,另有所图?”
“我讨厌道士,比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都讨厌。”扶摇大步上前,与槐桉并肩而立。她环视了一圈那些义愤填膺的长老,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桀骜不驯。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着为首的胡长老,“那个叫凌霜的,不一样。”
“她为了救槐桉,灵力耗尽;为了救你们的二殿下,她敢正面硬撼那连我都感到恐惧的邪物。最后,她为了给二殿下报仇,爆发出那股力量……我亲眼所见。那绝不是伪善,那是拿命在拼。这样的对手,我敬她三分。”
扶摇的话,让殿内的嘈杂声小了许多。在场的都是修行有成的妖,他们或许不信“善”,但他们信“强”。一个能让以好斗著称的鹰妖王说出“敬她三分”的道士,绝非等闲之辈。
“哼,说到底,还不是个道士?”一个长老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大殿的角落里传来,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白水心斜倚在一根玉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依我看,引狼入室倒不至于,某些人老眼昏花、刚愎自用,倒是真的。”
“白水心!你放肆!”胡霄长老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我怎么放肆了?”白水心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人家舍命救小殿下,救青木之森的生灵,到你嘴里,就成了‘苦肉计’?那邪物有多强,槐桉和扶摇亲身领教过,难道她们两个还会为了一个外人,一个道士,联合起来欺骗帝姬和诸位长老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宝座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还是说……在诸位的眼里,所谓的血海深仇,比小殿下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句话,诛心至极。
一时间,无人敢应。
白水心的内心,却并不像她表面上那般轻松。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座之上的胡青禾身上。
四百年了,她还是老样子。总是喜欢将自己置于这种两难的境地。一边是所谓的“大局”和“祖宗规矩”,另一边……
这一次呢?胡青禾。
你会为了平息众怒,为了为了所谓的大局和族群利益,而杀了那个舍命救你妹妹的小道士吗?
连白水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对胡青禾竟还存有期待。
胡青禾缓缓地从宝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都说完了吗?”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很好。”胡青禾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关于道士一事,是本宫考虑不周,引得诸位长老忧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