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禾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上了滴水不漏的微笑。
“黑山使臣说笑了。小妹顽劣,常年在外游荡,性子野得很,怕是配不上熊王的厚爱。”她先是自谦一句,堵住了对方的话头。
随即,她话锋一转:“不过,婚姻大事,讲求的还是两情相悦。此事,恐怕还要从长计议。今日是为小妹接风洗尘的宴会,咱们还是不谈国事,只叙私情。来,本宫敬使臣一杯。”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当场回绝,伤了北境的面子,又将这件事巧妙地拖延了下去。
熊山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无法反驳,只能讪讪地笑了笑,举起酒碗自饮了一杯。
殿内的气氛,重新恢复了热闹。
角落里的一席,气氛却有些微妙。
槐桉、扶摇、白水心,和一只小狐狸拼了个桌。
那小狐狸化形尚不完全,头顶还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那小狐狸名叫胡小九,是旁支里一个天赋不错的小辈,她似乎对殿上的风云变幻毫无兴趣,此刻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着埋头苦吃。左手一只烧鸡腿,右手一块蜜饯糕,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仓鼠,眼睛还紧紧地盯着面前那盘水晶肘子。
“月璃姑娘她……不会真的要嫁去北境吧?”槐桉看着殿上那个言笑晏晏的身影,忧心忡忡地对扶摇小声说,“那凌霜姑娘该怎么办?”
扶摇皱着眉,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为何盯住了胡月璃的婚事?帝姬自己也尚未婚配吧?”
一直沉默着喝酒的白水心,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清冷的月光,透过殿门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因为帝姬早就定下婚约了呀。”
那只埋头苦吃的小狐狸,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嘴。她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果汁,才又继续说道:
“我听我阿爹说的,我们青丘的帝姬,早在三百年前,就和东方苍鹭一族的少主,签订了婚约呢!”
童言无忌,石破天惊。
槐桉和扶摇都愣住了。
“啪嗒。”
白水心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她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纤长的手指,殷红的血珠,混着清澈的酒液,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槐桉和扶摇都吓了一跳。
“白老板,你没事吧?”
白水心却没有理会她们,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旧事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那个总是清冷高傲的青丘长公主,在她怀里,卸下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阿白,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我不会同意那门婚事的,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誓言言犹在耳,却早已物是人非。
白水心缓缓地站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胡青禾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月华如水,将山路照得一片清冷。
她最终在囚禁着拿铁的“困龙阵”外,找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白水心正斜倚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拿着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清冷的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如同冰雕雪塑,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巨大的拿铁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悲伤的气息,没有再闹腾,只是安静地趴在囚牢里,用巨大的脑袋,轻轻地蹭着她的后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胡青禾停下脚步,在离她数丈远的地方站定。夜风吹动她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来了白水心身上浓重的酒气。
“阿白。”
胡青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月色。
白水心像是没有听见,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洇湿了她雪白的衣襟,她却毫不在意。
“当年的事……”胡青禾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有些颤抖,“你听我解释。”
“解释?”
白水心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一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在酒意熏染下,眼尾泛着一抹凄艳的红,像泣血的杜鹃。
她踉跄着站起身,手中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冽的酒水洒了一地。
“解释什么?”她看着胡青禾,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凄冷的夜里又冷又利,“解释你是怎么为了你的帝位,你的族人,把我当成一颗弃子,轻飘飘地扔掉的?”
“不是的!”胡青禾急切地想要辩驳,“我没有和东方苍鹭——”
“别说了!”白水心猛地抬高了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她像是被那三个字刺痛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胡青禾,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三百年前的誓言,等待,还有心死如灰,此刻都化作了翻江倒海的烈酒,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痛不欲生。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不在意了。可当那个尘封的名字从小狐狸的嘴里说出来时,她才知道,那道伤疤,从未愈合,只是被她用玩世不恭的假面,掩盖得很好而已。一触碰,依旧鲜血淋漓。
“婚约呵,”白水心一步一步地,逼近胡青禾,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像是在踩着刀尖,“帝姬大人,你真是好手段,好决断。为了青丘的万世基业,放弃区区一个我,算得了什么?”
她伸出手,用那根还在渗血的食指,轻轻地点在了胡青禾心口的位置。她的指尖冰冷,隔着华贵的衣料,仿佛要将那股寒意,直直地刺进胡青禾的心脏里。
“告诉我,胡青禾。”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当年你决定接受联姻,决定放弃我的时候,这里,疼过吗?哪怕只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