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疼吗?
何止是疼。那是一种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四百年来,日日夜夜,从未停歇。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艰涩无比,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满了苦水的棉花。
“够了!”白水心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了身后的青石上。
她借着醉意,终于将那些深埋心底、腐烂发臭的话,全都掏了出来。
“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阿璃和那个小道士,也是个麻烦?是不是也想找个理由,把她们拆散,好让她安安稳稳地嫁给什么黑熊王,为你的青丘,再添一份助力?”
她抬起眼,那双被泪水和酒意浸透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胡青禾。
“胡青禾,你跟我说实话。在你眼里,情爱到底算什么?是不是就是你用来权衡利弊、巩固江山的筹码?”
“在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姬心里,除了你的青丘,你的天下,你的责任,还……还剩下什么?”
白水心的身体顺着冰冷的青石,缓缓地滑落在地。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她不想再看胡青禾的脸,不想再听她任何一句辩解。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会再次相信这个她爱了恨了四百年的女人。
她已经死过一次心了,不想再死第二次。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破碎压抑的呜咽声,从她臂弯间传来,“我以为你是我的光,结果你只是青丘的太阳。你的光,要照耀你的万千子民,从来……从来就不是只为我一个人的。”
胡青禾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白水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留下一个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想上前,想抱住那个在地上蜷缩着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颤抖的身影。她想告诉她,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和东方苍鹭成婚,那场婚约早已作废。她想告诉她,这四百年,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她。
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在白水心那锥心泣血的控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她,亲手推开了她。是她,让她误会了四百年,痛苦了四百年。
她何尝不想只做她一个人的光?
可是,作为长女,她自出生起,便被当做未来的帝姬来培养。父母的殷切期望,族中长老的严格教导,尚且年幼调皮的妹妹需要看顾,日益复杂的外部局势需要她去周旋。她的一言一行,都必须是青丘的表率。帝姬的冠冕,并非由血泪铸就,却是由万千族人的期盼与青丘千年的荣耀淬炼而成。从她被寄予厚望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胡青禾,而是青丘的未来。她的人生,早已不属于她自己。
清冷的月光下,胡青禾那张总是威严冷峻的脸上,滑落了两行滚烫的清泪。
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任由那穿堂而过的夜风,将她的心,吹得千疮百孔。
胡青禾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了脚步。那只总是握着权柄与长剑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仍在颤抖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身雪白衣衫的瞬间——
“帝姬!帝姬!不好了!”
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的小径冲了上来。侍女提着裙摆,跑得气喘吁吁。
胡青禾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猛地回头,那瞬间闪过的温柔与痛楚被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青丘帝姬。
“什么事如此惊慌?”她的声音冰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是二殿下的寝殿!”侍女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寝殿里突然寒气大盛,整个殿门都被冰封了!殿里传出二殿下的声音,好像……好像很痛苦!”
胡青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那只神智未开的小龙妖失控了!
一瞬间,胡青禾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她想留下。她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太多的亏欠没有弥补。她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
可是另一边,是她唯一的妹妹。阿璃的身体本就因为寒气入侵而虚弱,根本经不起失控的龙妖之力的冲击!
抉择,只在刹那之间。
胡青禾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繁复云纹的青色外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这件外袍,轻轻地披在白水心的身上,完全笼罩。
白水心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也戛然而止。外袍上,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和一丝清冷的竹香。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地包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此刻却比刀刃更让她痛苦。
她听到了侍女惊慌的禀报,也感受到了这件袍子的温度。
看,又是这样。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她将一颗心血淋淋地剖开给她看的时候,她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永远有更需要她去守护的人。
永远,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她。
“阿白,等我。”胡青禾的声音急促而沙哑,“等我处理完阿璃的事,一定会回来跟你解释清楚。”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后山上,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呜咽的夜风,和囚牢里拿铁不安的低吼。
白水心缓缓地抬起头。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一双空洞红肿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胡青禾消失的方向。
她伸出手,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袍。布料柔滑,针脚细密,竹香清冽。
这是她最后的温柔,也是最残忍的凌迟。
白水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比哭声更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