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空气仿佛都被那刺骨的寒意冻结。原本肃穆的议事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这股寒气非同寻常，不只是冻人筋骨，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让殿内所有狐妖都觉得喘不过气。即便是殿内这些道行深厚的长老，也感到丹田中的妖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运转起来格外吃力。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缕缕白霜。玉石地面上，那一路蔓延而来的冰霜雪花，并未融化，反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仿佛活物一般呼吸着。

大殿两侧，那些平日里稳如泰山的老狐狸们，此刻都变了脸色。有的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有的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个白衣身影，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没了从容，只剩下惊疑。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那无声的交流里，是同样无法掩饰的震撼。

“放肆！”一位脾气火爆的武将长老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擅闯天狐殿，还敢对二殿下无礼！来人，将她……”

他的话音未落，凌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瞥。

那长老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瞬间将他锁定，他引以为傲的妖力，在那道目光下竟如风中残烛，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胡月璃感受到了凌霜情绪的波动，反手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安抚着她。

“稍安勿躁。”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月白长老缓缓地从席位上站起。她没有看那个被吓住的武将，那双向来含着慈祥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收敛了所有暖意，一瞬不移地落在了凌霜身上。她先是打量着那对峥嵘剔透的龙角，又扫过她脸颊上妖异的鳞片，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凌霜的眉心。

她原本轻抚长须的手，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中。

“这眉心的印记……是冰莲神印。”月白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话，让殿内众人的心又是一沉。

“月白长老，您认得此印？”胡青禾沉声问道，她的手已经按在了王座的扶手上，随时准备出手。

月白长老没有立刻回答，她迈开脚步，缓缓地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距离凌霜数丈远的地方才停下。她仔细地端详着凌霜那双冰蓝色的龙瞳，和那峥嵘剔透的龙角，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

“七百年前，东海曾出世过一头应龙。”月白长老的声音，带着追忆往事的悠远，“那应龙心性顽劣，天生便能掌控极寒之力。它游戏人间，却不知轻重。兴起时，盛夏七月，东海之滨千里冰封；不悦时，冬日退潮，引来洪水泛滥，淹没万里良田。沿岸生灵，苦不堪言。”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众人屏息凝神，听着这段来自遥远过去的秘闻。

“后来呢？”胡月璃忍不住追问。月白长老所说的“极寒之力”，与凌霜失控时的景象何其相似。她不由得看向凌霜，看着她脸上冰冷的鳞片，看着她那双非人的竖瞳，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正在慢慢成形。

“后来，龙族震怒。为平息祸患，龙族长老合力出手，在那应龙眉心种下‘冰莲神印’，将其一身滔天神力尽数封印，镇于东海之眼的一块镇海神石之下，令其永世不得而出。”

月白长老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凌霜眉心那朵栩栩如生的冰莲上，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因为，老身当年曾受龙族之邀，亲赴东海，作为各族见证者之一，亲眼见证了那场封印。”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月白长老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风云变色的日子。

那一天，整个东海都如同沸腾的滚水。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那应龙的真身，庞大如山岳，在滔天巨浪中翻滚挣扎，每一次龙吟，都引得天地为之色变。龙族的数位长老，结成上古锁龙大阵，金色的符文链条自天穹垂落，与那应龙磅礴的寒气激烈对抗。海水时而蒸腾为气，时而瞬间冰封，那般毁天灭地的景象，月白至今记忆犹新。最后，大阵合拢，万千神光汇于一点，在那应龙痛苦的咆哮声中，强行烙印在了它的眉心。那道印记，正是一朵三瓣冰莲。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日的寒气从肺中吐出。

月白长老抬起眼，一字一顿地说道：“眼前这位姑娘眉心的印记，并非相似，而是一模一样。”

几个长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凌霜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惊惧。

一直跟在凌霜脚边，乖巧得像只吉祥物的拿铁，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骤然升起的敌意。它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低沉咆哮，一身橘色的毛发根根倒竖，拦在了凌霜和众长老之间。

胡月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痛。她脑海中，那个在柳溪村月下笨拙地为她调息的道士身影，与月白长老口中那个搅动东海、翻云覆雨的上古应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疯狂地交叠、撕扯，让她一阵眩晕。

她将凌霜冰凉的手握得更紧。刺骨的寒意顺着紧握的手掌，毫无阻碍地侵入她的经脉，但她毫不在意。她能感觉到凌霜的不安，她必须让她知道，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她都站在她这边。

凌霜似乎并未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也对那些惊惧的目光毫无反应。她只是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感觉到了胡月璃紧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