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妈妈急促尖利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厅外传来,众人俱是心头一紧。
紧接着,她人冲进了正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发鬓散乱。
戚老夫人眉头一竖,沉声斥道:“放肆!大喜之日,府中上下谁许你如此喧哗?”话锋一转,急切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李妈妈喘着气道:“三小姐她、她不见了!”
许氏腿一软,慌忙扶住桌案,脸色瞬间惨白:“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锦王府卯时三刻就要来接亲,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
“一群饭桶!连个丫头片子都看不住,是要把戚家的脸面丢尽吗?”戚衡狠狠将玉盏掼在地上,那“哐当”的碎响声,惊得一旁的许氏身子骤然一抖。
他却浑然不觉,转身对陶管家厉声道:“立刻调集府中所有亲卫,把城内外所有要道盯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行事,切不可走漏半个字!”
陶管家躬身垂首,颤巍巍道:“是。老奴这就去。”
戚衡转过身,目光望向失了魂似的许氏,声色俱厉:“天亮前找不回人,别说你我,整个戚家上下,都得去阴曹地府给皇家赔罪——”
“父亲,老夫人。”
一个清冽如碎玉落盘的声音在厅外响起,细弱却清晰。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才发现戚云晞不知何时已站在正厅门口。
一身半旧的素色粗麻裙,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额角那抹红痕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她垂着眼福了福身,吞吞吐吐道:“女儿……女儿方才在西墙根,捡到了这个。”
说罢,她缓缓摊开手心,那支并蒂莲暖玉簪静静躺在她冻得发红的掌心里,明明玉色温润,却刺得许氏眼前一黑。
“这……这是琬儿的陪嫁簪!”许氏失声尖叫,顾不得体面便扑了过来,“你在哪里找到的?琬儿她人呢?”
戚云晞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颤声道:“就、就在西墙根的一个墙洞边。还有个摔开的漆盒,里面……里面有好些信。”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戚衡的脸色正一寸寸下沉,“那些信上的……字迹,看着不像是女子写的。”
“信呢?”戚衡声如寒铁,指节在桌案上叩出“笃笃”响。
“女儿不敢私藏,已送至父亲书房了。”
戚云晞垂下眼睫,怯声补充:“还有……三姐的嫁鞋上有划痕,还沾了墙根的泥灰,裙摆也勾破了。”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戚衡仅存的一丝侥幸。
他霍然起身,一脚便踹翻了身旁的梨花木椅,“反了!真是反了!”
戚老夫人一手扶着紫檀木椅的扶手,一手捂着胸口,声音发紧:“衡儿,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锦王府的仪仗眼看就要到府门口了。”
许氏激动地攥住戚云晞的手腕,死死盯着她:“好晞儿!你是琬儿唯一的亲妹妹,你替她嫁!只有你能替她嫁!”
她急得几乎语无伦次,“锦王只见过画像,压根没见过琬儿真人!你俩只差一岁,眉眼本就有几分像,连夜拾掇拾掇,定能瞒过去!况且,锦王似乎对这桩婚事并不上心,当初呈画像时,他甚至连画像都未曾细看。”
戚云晞被攥得浑身发抖,手腕的骨节处传来钻心的疼。
“母亲!女儿不敢!”她挣了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女儿是庶出,又是罪臣之女所生,怎能……怎能辱没锦王府的门楣?”
“事到如今,由不得你说不!”戚衡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若不嫁,戚家满门抄斩,你生母的牌位都要被扔进乱葬岗!”
这话确实戳中了戚云晞的软肋。
可她早料到父亲会如此绝情,她僵在原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姑娘真的被逼到了绝路。
半晌。
“女儿……遵父亲之命。”
她抽噎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只是……女儿在偏院穿的都是旧衣,这般寒酸嫁入王府,若是被锦王殿下瞧见,或是传到宫里去,怕是……怕是要让戚家蒙羞……”
许氏忙不迭抢过话头:“琬儿的嫁妆份例都给你!你只管踏踏实实地嫁。”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心疼嫁妆?琬儿和全家的性命最要紧。
老夫人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沉下脸,对着候在一旁的李妈妈吩咐:“快!去取嫁衣给四丫头梳妆!尺寸若不合身,让绣娘连夜改,务必赶在锦王仪仗到前准备好!”
夜色如墨。
一阵慌乱的准备后,戚云晞被丫鬟们半扶半拥着往梳妆房去。
经过书房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戚衡压抑的怒吼,紧接着是信纸被撕碎的声音。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唇角悄悄勾了一下,又立即抿住。
那一叠厚厚的信笺里,字字句句都在嘲讽父亲的权势算计,以父亲的性子,被亲生女儿如此打脸,只会彻底寒心,足够让父亲断了寻回三姐的念头。
而此刻哭哭啼啼的自己,不过是顺手推舟,接过这场注定风波迭起的婚事罢了。
梳妆台前,铜镜的昏光里映出一双红肿的眼,额角那抹红痕尚未消褪,却半点掩不住她眉宇间的清艳。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波漾水,唇珠嫣红如樱,哪怕眼下挂着泪痕,也遮不住那娇嫩皮肉里透出来的莹润光泽,楚楚动人。
戚云晞对着镜中的自己,漾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浅淡笑意。
锦王慕容湛,冷酷狠戾如何?瘫在轮椅上又如何?
当个挂名王妃,总比在这戚府烧火打杂强,至少这样,她才能更好地护住明昭,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