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们听闻“可以安心施粥”，脚步慢慢往石灶边凑，原本僵滞的人群终于有了活气。

老妇人抱紧裹着薄毯的小女孩，颤巍巍地也往前挪了两步，小声对身边的难民道：“是……是真能喝上热粥了？”

旁边一个牵着瘦男孩的妇人连忙点头，目光黏在雪晴握着的长勺上。

韩岳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转向难民，声音沉而有力：“大家莫慌，作乱的官兵已被拿下，这位是锦王府的锦王妃，特意带着粥粮来救济大家，都排好队，人人都能喝上热粥。”

脑海里却仍萦绕着方才拾起的那支银簪，寻常的缠枝并蒂莲纹样，两朵莲花交缠的花茎处，花瓣的弧度衬着花茎的线条，恰好勾勒出“英”字的轮廓，不凑近了盯着看，只会当是藤蔓自然缠绕。

这印记，分明与父亲书房暗格里那枚英国公府令牌上的标识分毫不差！

父亲总说，当年家中遭难是英国公出手相救，那令牌是恩公亲赠的信物，他藏了二十年从不示人。

英国公遭难后，这类标识早该随旧案尘封，怎会出现在锦王妃的贴身银簪上？

戚云晞正接过雪晴递来的热粥，弯腰递给老妇人，温声叮嘱：“老人家慢些，粥还烫。”

老妇人接过碗，眼泪又涌了上来，忙拉着小女孩磕头：“多谢王妃娘娘，多谢娘娘……”

戚云晞连忙扶住她：“快起来，雪地里凉，别冻着孩子。”

人群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往石灶挤的难民没站稳，连带着撞了身边的人。

那裹着旧棉袍的颀长身影被撞得踉跄半步，后背轻轻抵在身后的草棚杆上。

他抬手扶了扶帷帽，方才戚云晞对韩岳弯唇时的温软眉眼，还在他脑子里晃，此刻被硬邦邦的草杆一抵，瞬间回过神来。

正欲借着人群的掩护往后退两步，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官道上驶来的几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穿着东宫侍卫的青色劲装，簇拥着一辆乌木马车。

他凤眸骤然一沉，方才燃起的那点躁意，瞬间被冷水浇得无影无踪。

前方，戚云晞刚扶着老妇人站稳，风里忽然卷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她心里莫名一紧，停下与老妇人的对话，抬头往城门方向望去。

雪晴也听见了，手里的长勺顿在半空，凑近她耳边小声道：“王妃，这动静…… 不像是普通百姓的车马。”

戚云晞点点头，目光落在那越来越近的队伍上，那辆乌木马车格外扎眼，车帘虽垂着，却在行驶中若隐若现地露出一角明黄色衬里。

那是东宫太子专属的颜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韩岳的方向扫去，见他眉头微蹙，目光紧盯着那支队伍，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马车在离施粥点三丈外停下，东宫侍卫翻身下马，高声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难民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捧着粥碗的人慌忙把碗搁在石灶沿上，纷纷往雪地里跪，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岳上前一步，挡在戚云晞身侧，低声道：“王妃放心，东宫卫扰不了施粥的秩序，太子若问话，您只需照实说，有属下帮您挡着。”

车帘被侍卫掀开，太子慕容渊弯腰走下马车，一身气度透着天潢贵胄的矜贵，锦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嘎的轻响。

随即，一只涂着蔻丹的白玉纤手搭在太子臂弯上，跟着下来一位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妩媚女子，妆容精致得与这破败的荒郊雪地格格不入。

竟不是戚云晞曾在宝莲寺见过的太子妃，看那妆容与姿态，便知是东宫极受宠的侧妃。

那女子下了车，故意往雪地里跺了跺脚，娇声道：“殿下，这地方也太寒酸了，雪地里连块垫脚的毡子都没有，仔细冻着您的脚。”

早知是这般光景，她真不该撒娇缠着要跟来。

慕容渊抬手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带着她缓缓走向施粥点，身后四名东宫卫从马车上抬下两个贴了封条的木箱，紧随其后。

丈许距离，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戚云晞身上，见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无双，连一身素衣仍掩不住那袅袅婷婷的身姿，视线在她身上顿了半瞬，才继续抬脚。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可惜了这等美色，偏偏让自己那瘫在轮椅上的九弟占了去。

戚云晞忙屈膝行福礼：“臣妾戚氏，见过太子殿下！”

紧接着，韩岳单膝跪地：“属下韩岳，见过太子殿下。”

慕容渊微微颔首，语气透着满满的“关切”：“弟妹怎么会在此处？你的脚伤可好了？这荒郊野地的，九弟身子不便，怎就让你孤身来施粥？若是受了委屈，或是出了危险，九弟怕是要怪孤没照拂好你。”

他转头看向韩岳，抬手虚扶过去。

“韩首领不必多礼！看来父皇格外上心此次的北境灾情，竟特意派你这等得力之人来照看，有你在，孤也能更放心些。”

“殿下谬赞。”韩岳起身，声音沉稳无波，“殿下放心，属下自会护住锦王妃的安危。”

戚云晞扫了眼慕容渊身旁的娇柔女子。

“多谢太子殿下挂心，臣妾的脚早已无大碍。殿下日理万机仍惦记难民、亲带粮草，才是百姓之福。王爷身子不便，却难亲自来，我想着夫妻一体，理当替他分担，便遵他之意，取些王府的存粮，熬点热粥，能让大家少受点冻饿，也算是为王爷分忧了。”

上次在宝莲寺，她便觉得太子待她格外殷勤，今日他身侧伴着娇柔侧妃，言语中却仍对自己有失分寸，丝毫不避嫌。

这般比下来，王爷平日虽冷淡，但除了洛清口中的那位若绵姐姐，便从未见他对旁的女子多瞧过半眼，倒衬得他格外专一。

女子心思最是敏锐，男人心里那点不老实的念头，她们往往一眼便能看出来。

何况，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锦王慕容湛半身不遂，这般绝色王妃，本就容易被人惦记。

挽着慕容渊胳膊的侧妃，一下便从太子的眼神里瞧出了不同。

轻慢地扫过戚云晞的素衣，嘴角勾起一抹笑：“锦王身子不便，姐姐更该在府里好好照顾他才是，怎好自己跑出来抛头露面？穿得这样素净，倒像是故意做给人看。传出去，旁人还以为锦王连府里的内宅事都管不住呢！”

“还是殿下心疼我，知道我身子弱，从不让我沾这些粗笨的事，只让我在东宫安心歇着。”

雪晴握着长勺的手紧了紧，她想替王妃反驳，可自己不过是个奴才，不敢再给王妃添麻烦，只好抿唇隐忍。

“这位……这位夫人说的是哪里话？俺们这些逃荒的，冻了三天没喝口热的，若不是王妃娘娘带着粥来，俺们家娃子怕是撑不过今日……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的死寂便被一道声音打破。

粗哑又带着些许怯懦，是从人群后围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