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外,宫阙百尺。
鎏金宫灯灼灼如星,与皑皑雪光交映。
内侍早已躬身候于阶前,见锦王府车驾甫一停稳,便碎步趋迎。
何顺与方泉利落伺候慕容湛换乘轮椅,戚云晞携雪晴、玲珑随在王爷身后。
一行人款步徐行于宫道上,唯闻轮椅的轱辘轻响。
宫道两旁积雪已扫净,沿途皆是按品盛装的宗室勋贵与命妇,个个珠翠环佩。
行走间,目光皆似有若无地扫过旁人行头,似要作一番无谓的较量。
见锦王仪仗到,纷纷避让道旁,垂首向锦王行礼。
目光流转间,皆藏着一缕无声的叹息,可惜了这般天姿卓绝,竟折于残躯。
众人一抬眸,越过王爷肩头,目光霎时被戚云晞额间那抹华光璀璨攫去。
视线所及,其容皎皎,恰似海棠醉日。
那金丝累叠的龙凤呈祥纹,纤巧绝伦,其上数十颗东珠,颗颗硕匀圆润,柔璨生辉,一望便知是御库珍品。
宗室勋贵们俱是神色微凝,敛容颔首,紧跟着的叹息声也愈发沉重。
命妇们虽执团扇遮面,眸底的惊澜与审度交织,却灼灼难藏。
两侧宫人内侍皆容色一震,屏息躬身,姿态也愈发恭谨。
戚云晞心中恍然。
方才在府中,便是雪晴、玲珑几个,昔日在景阳宫见惯世面的丫鬟,见了这抹额宝光潋滟,也都怔了神,一时皆不敢贸然触碰。
连她自己亦对铜镜端详良久,被镜中那通身的华彩慑住,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张原本清丽的玉颜,此刻与金珠辉映,似被镀上一层融融光晕,贵雅天成。
真真是宝光映玉容,华彩生辉。
连素来寡言的慕容湛,都难得颔首,道了句:“甚好。”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抬,唇角轻勾出一抹端庄温婉的浅笑。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要这份张扬,她便张扬给他看。
左右他已允了,会为她作主。
*
太安殿外,内侍官高声唱喏:“锦王殿下、锦王妃到——”
一入殿,暖香扑面,梁柱间,红绸宫灯高悬。
两侧案几按品级设座,此时已端座不少宗室朝臣。
帝后尚未驾临,众人虽偶有交谈,声气皆压得极低。
满殿静极,唯闻轻语簌簌,气息微匀。
一派天家谨肃之仪。
锦王席位近御座之右,与太子慕容渊遥遥相对。
二人方入殿,便揽尽目光,太子慕容渊的视线尤为直接。
他故作不经意地从慕容湛的轮椅掠过,在戚云晞周身略一盘桓,便紧紧锁在她额间那抹华彩之上。
眸底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占有,几欲溢出,面上,却仍维持着储君的雍容气度。
这份占有欲,不止于美色,更在于本应独属东宫却旁落他人的权柄象征。
太子妃静坐他身侧,亦早将那份璀璨尽收眼底,心底一片复杂。
她岂会不知,这抹额乃是太后亲赐与锦王妃的无上殊荣?
她身为堂堂储妃,本是此刻殿中女眷之首,端坐于上首席位,孰料风头竟被一位亲王王妃盖过。
皇后日前言语间的敲打与不豫,此刻尽化作针砭,灼入她端庄含笑的容色。
霎时只觉颜面微灼,芒刺在背。
慕容湛坐于轮椅上,任由何顺推着缓缓前行。
他凤眸半阖,淡漠的目光直直钉在慕容渊身上。
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却比任何明言警告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昨日之觊觎,他分毫未忘。
何顺方将轮椅停稳,慕容渊已主动笑着开口:“九弟与弟妹今日来得正好。皇祖母亲赐的抹额果然稀世,衬得弟妹容光熠熠,不愧是天家殊荣。”
说罢,他抬手虚引,示意二人入座,“王妃这般风采,与九弟正是珠联璧合,方能相配。”
慕容湛未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颔首:“皇兄过誉。”
“皇祖母慈心,不过是念她乖巧,入得眼缘,随手赏件玩意儿罢了。她这点微末光彩,怎及东宫年年承欢膝下,那才是真正的天家殊荣。”
戚云晞垂眸,轻声附和:“全赖太后娘娘慈恩,臣妾感佩于心。”
“哟,锦王妃今日这通身的气派,可真真是晃花了人眼。想来北郊风寒,也未能折损王妃半分风采,反倒更添几分怜爱之意了?”
一声娇滴滴的嗔语自命妇席传来,却是格外刺耳。
戚云晞只觉声音熟稔,抬眸望去,竟是昨日见过的太子侧妃。
只见她轻摇团扇,娇笑嫣然:“只是这御赐的珍宝戴着,可千万仔细些,莫要再像上次那般,‘不小心’跌进什么人的怀里才好。”
这声线不高不低,周遭却听得一清二楚。
戚云晞眸光微动,旋即了然。
原是旧怨未消,在此候着她呢。
周遭俄顷落针可闻,众目睽睽之下,俱在等着她的回应。
慕容湛凤眸一凛,正欲开口。
戚云晞从容地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几,抢先道:
“侧妃娘娘对北郊之事这般挂怀,实在难得。昨日娘娘亲见民生苦艰,竟仍对那些琐事念念不忘,这份体恤灾民的心意,想来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必深以为然,甚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