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猛地抬头,几乎难以置信。
这岂非彻底被置于他眼皮底下,今后一言一行,还有何秘密可言?
然,此刻若露了怯,先前所有的表态与决心,岂不都成了笑话?
他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襟,眼底闪过一丝得逞般的笑意:“怎么?方才才说生死相依,求着本王别松手,现在让你住下,反倒不乐意了?”
她压下惊惶,抬眸望向他,柔顺地道:“晞儿岂敢不乐意?能常伴王爷身侧,是晞儿的福分。”
“只是……”
她面露难色,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晞儿陋习颇多,眠浅易惊,恐……会扰了王爷清梦。”
上回留他歇在长乐轩时,夜里她便钻进了他的丝衾,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了他身上,连腿都上去了。
若是今夜再这般……他会不会嫌她烦,直接将她扔下床去?
慕容湛唇角微勾,慵懒道:“无妨,本王为你备了一条锦带。”
未及她细想,他已扬声:“何顺,将锦带呈进来。”
“是。”
何顺的声音方从门外传来,人已躬身走了进来,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锦盒。
他轻步近前,将锦盒高举过顶,对戚云晞道:“王爷吩咐,此带乃用陛下所赐之缂丝宫锦,并东海贡珠一颗,特命尚衣局连夜赶制,仅此一条,请王妃领用。”
心下却在嘀咕:
天水碧的缂丝裁了二尺,品相顶尖的贡珠缀了一颗……王爷真是暴殄天物啊!
这哪是眼带,分明是把万两黄金挂王妃脸上了!
不过话本里说“极致珍物,方能缚心”,王爷这“以奢为牢”倒是用得妙,既显了恩宠,又控了主权,里子面子全齐活。
高!实在是高!
王妃日后若能参透这其中的深意,是对王爷又敬又……服。
得,他今晚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戚云晞打开,里面是一条触手冰凉柔滑的天水碧锦带,以暗金丝线绣着极精致的云纹,尾端缀着一颗鸽蛋大小、温润莹白的东珠。
用料之考究,堪称艺术品。
她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面料。
他竟用御赐的、象征无上荣宠的料子,给她做了一条……缚眼的枷锁。
正愣怔中,慕容湛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既怕惊扰了本王,今夜便系上。往后夜夜,皆是如此。”
他目光沉沉扫过她脸颊,淡淡挥了挥手:“去吧,仔细梳洗干净了,莫要让本王久等。”
戚云晞:……
这人……当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许诺要为她“挣一线天光”,此刻便已开始发号施令了。
仔细梳洗?莫要久等?
说得倒冠冕堂皇!
可是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双手接过锦盒,垂首轻声应道:“……是,臣妾遵旨。”
何顺将戚云晞引到外间,这才将一直候在廊下的雪晴与玲珑唤入内。
戚云晞于妆台前坐下,温声吩咐:“替我净面匀发,今夜便宿在此处。”
“当真?”
二人俱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眼色。
玲珑心直口快,脸上已绽开笑,压着声音雀跃道:“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备香汤热帕。”
说罢,不待主子回应,已转身快步没了踪影。
雪晴眼底盈着浅浅喜色,执起玉梳,轻轻为戚云晞卸去钗环,将一头如云青丝打散,细细梳理。
不多时,玲珑便端来一盆热水,二人无声服侍戚云晞净了手脸。
雪晴又取来薄粉轻轻匀了匀她的面颊,遮掩住些许赧然,这才退至一旁,轻声道:“王妃,都收拾好了。”
戚云晞定了定神,重新回到内室。
慕容湛手中仍握着书册,垂首看书。
“时辰不早了。”
他未抬眼,只淡淡道。
戚云晞:……
就这般迫不及待?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锦盒,取出那条冰凉柔滑的锦带。
锦带在烛光下流转着潋滟华贵的光泽,那颗东珠亦是莹白生辉。
“过来。”
书页轻响,是他合上了书,“本王帮你系上。”
戚云晞依言将锦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这才轻步上前,递过锦带。
下一刻,那抹清冷碧色便覆上眼帘,随之脑后一紧,尾端的东珠顺着如云青丝滑落,不轻不重地垂在颈侧耳后,浸着丝丝凉意。
她褪去绣鞋,摸索着欲挪向里侧,一只温热的大掌忽然托住她腰侧,将她接入床帷内。
“安歇罢。”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微拂,“若是再如上回那般不老实,压到本王的‘病’腿……便去地下,与砖石共枕。”
戚云晞身形一僵,方才那点因他托扶而升起的暖意,霎时烟消云散。
上回……他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她不敢再动,连吐息都敛了三分,轻轻应了声:“……是,晞儿谨记。”
她不知灯烛是否已熄,亦不知他是如何熄的。
她的世界,唯余寂寂与沉沉。
渐渐地,她又听到了他清浅匀长的呼吸。
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梅香。
还有自他那边传来的,源源不绝的体热,丝丝缕缕传过来。
他为何不多备一床衾被?
这般共拥此衾,她若睡沉了,如何管得住自己的手脚?
莫非,是故意的?
念及此,她心尖忽地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凭何只能她“不老实”,就不能是他……主动拥过来?
她又暗自啐了一口。
若是他主动拥来,借她十个胆子,她敢伸腿去蹬么?
果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妖孽,果然是妖孽,连心都生得是偏的!
许久,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
那团萦绕的温热与药香骤然消散。
他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格外冷硬的背脊,
方才还近在咫尺的“热源”瞬间远去,只余一道宽宽凉凉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哼!
她在心里轻哼一声,也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