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城一中。
林迟舟合上物理课本,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个旋,轻轻落在书页的公式旁。
下课铃响,高二(三)班瞬间活了。学生们呼啦啦涌向走廊,吵嚷声像是煮沸的水——“寒假去哪儿”“游戏新赛季”“作业能不能少点”。
这些闲言碎语全落到了他的笑里,望着走廊上裹着厚外套仍意气风发的少年,林迟舟的心里一片感慨。
七年了。
粉笔灰落在他的深灰色毛衣袖口上,他轻轻拍去。这是去年教师节学校统一发的。日子就像这些统一的制服,一层层覆盖下来,将那些滚烫的过往,包裹成平整而厚实的模样。
走出教学楼,寒风扑面而来。香樟树深绿的叶子在冷风里瑟缩,枝丫光秃秃地划着灰白的天。空气清冽,隐约能闻到远处食堂传来的、冬日里特有的食物暖香。
“迟舟,晚上老地方,我有大事宣布!”
吕星辰从远处跑过来,一张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肤色也历经时间的吹打变成了粗糙的微褐色。
林迟舟神色淡淡地瞥他一眼,“要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吕星辰刚问出口就立马想到了早上那群八卦的女教师,他抬手,“得,你不用说我也猜到是谁说的了。”
老地方是大学城后街的一家烧烤店,老板没换,味道没变。冬天生意依旧热闹。
七年前,他和吕星辰、肖飒大学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喝过聚过无数餐,聊了太多未来。直到肖飒入狱,剩下他和吕星辰。
吕星辰负伤从国家队退役后,就回到延中做起体育老师,正好和林迟舟成了同事。上个月他向恋爱三年的女友求婚成功。
晚上七点,天已黑透,烧烤店人声鼎沸,门口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吕星辰拉着他选了个靠里的位置,避开门口灌进的冷风。老板一见他们,顺手就拿了几瓶温好的黄酒上桌。
林迟舟坐在对面,穿着熨帖的厚绒衬衫,外面套着件简约的羊毛开衫,头发理得清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温和气息,与周围裹着羽绒服的身影微有些不同。
“恭喜,好事将近。”林迟舟笑着看他,“什么时候办酒?”
“下周。”
“这么快?”
“不快了,我上个月求婚订婚,这个月结婚算快吗?”他偏头看林迟舟,“我老妈催得紧,没办法。”
“不像你,那么自由,你姑父都不管你。”吕星辰说着叹起气来。
“你还叹上气了?家庭事业双丰收是好事。”
吕星辰蹙眉,“我怎么感觉你这话里有话呢,是不是羡慕了?”
他给林迟舟倒酒,醇厚的酒液落入杯中。
“今天不喝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举起杯子,和吕星辰碰了一下,瓷器相撞的声音沉闷。
吕星辰咧嘴笑:“今天为什么不喝了?”
“没心情。”林迟舟拿起面前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今天我请客。”
林迟舟啃食物的动作一顿,盯着吕星辰,问:“又要我干什么?”
“行,还是你懂我。”吕星辰一口干了半杯,抹抹嘴,“伴郎服给你准备好了,深灰色,跟你气质搭,到时候你直接来就行了。”
他说着,从手机里翻出几张图,“看看,帅不帅?”
林迟舟接过手机,滑动看着。西装的剪裁,领结的样式,胸花的颜色。很细致。他点点头:“很帅,你选的?”
“那当然——”吕星辰卖弄玄虚,“是我老婆选的啦,哈哈哈!”
他收回手机,又给林迟舟添热茶,状似随意地问,“你呢?真不打算带个女伴?我表妹今年也调来我们这上班了,挺不错的,介绍你认识?”
林迟舟笑了笑,摇头:“不用。我那天好好当伴郎就行。”
吕星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热气与油烟一同升腾,隔绝了窗外的寒气。隔壁桌在划拳,声音很大。
在这片嘈杂的暖意里,吕星辰的声音低了下来:“迟舟,七年了。”
林迟舟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温热的杯壁暖着他的掌心,却暖不透更深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吕星辰变得严肃,“哥们也是无意间看见你的搜索记录。”
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清点“罪名”似的,“‘法国血液病学术会议2024’‘索邦大学居里研究所访问学者名单’‘国际骨髓移植登记系统数据共享’。”
林迟舟抬起眼。
“还有十七次航班往返记录,北京到巴黎,时间大多都在暑假。”
林迟舟端起了旁边的酒,沉默地喝了一口。黄酒温热,带着醇厚的涩。
“你一直在找她。”吕星辰说,不是疑问句。
“只是看看。”林迟舟的声音很平静,“明年学校有个教师短期交流项目,去欧洲。我报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