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虎!”丛安气势汹汹。
万俟怜微微错愕,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旋即听见丛安呜呜哇哇叽里呱啦地嚎着人间遭遇,大抵便是听了几句说书,认为传授自己本事的人都是师父了。
他哑然,从未想过另一个自己对自己的称呼,不是直呼其名,而是喊师父。
师父啊……
万俟怜神色一敛,故作严肃道:“是师父。”
“思虎!”
“师——父——”
“西父!”
……
罢了,先随便叫着吧。他想,待再过些时候,口齿伶俐了,想怎么叫都行。
*
丛安不太懂什么是人妖有别,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看见它就跑得远远的。它曾问过老妇人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它不太懂。
老妇人说,人类畏惧未知,所以会抱团迎击。
它又追问什么是未知,得到的答案是神秘兮兮的一句:“可能是身体太大,也可能是太能吃?”
丛安气呼呼地走了。
什么嘛!它只是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往哪去,凭着求生的本能,一路讨着能吃的玩意。
有妖族呜呜地求它施舍些吃的,它便尽数推了出去,目送妖族捧起食物撒丫子跑远了;有人族突发变故车仰马翻,它便替人族拉了货回到村落,然后被关到囚笼里,施展不开身子。
后来学聪明了,会反抗了,却打不过人家,逃之夭夭,还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天苍茫而雪漫漫,孤寒贫瘠的大地很难找到什么东西了,不过丛安走了个狗屎运,居然在一个窝洞边刨出来两颗松子一颗梨。
它将要狼吞虎咽下肚,忽然西风起,吹乱了它的毛发,迷离了它的双眼。再睁开时,猩红的刺眼的一抹凭空出现。
丛安犹豫了很久,饥肠辘辘,但还是叼着食物小跑着去了那人身边。
后来他醒了,喊自己叫小狐,给自己取名叫丛安,还会主动给自己做好吃的买好吃的。
他问自己愿不愿意学本事的时候,丛安想起先前在囚笼里,路过一家熙熙攘攘的街道,有人拍着快板,一拍一唱。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他为自己提前开了智,带自己看人世喧闹,还要教自己本事,那便必然是师父了。师父也很未知,不知来处,不知去处,几乎没说过自己的事情,但丛安从不觉得师父恐怖。
丛安说话还不大利索,却活脱脱的是个小话痨,缠着万俟怜问东问西问天问地。
它盯着土鸡的脖子一伸一伸,学着它们的样子咯咯叫,还问万俟怜自己能不能也下蛋,这样就可以多换点钱买馅饼了。
每到这时候,万俟怜的脸上都会变化毫厘,耐心答道:“也不一定要下蛋卖钱呀,挣钱的方式有很多。”
“比如呢?”
“比如把这个不好好修习的小狐狸逮了去,叫人一遍一遍地摸,一次收个十铜钱,薅下来的毛拢起来还能缝个狐狸围脖……”
丛安吓得炸了毛,头也不回地跑进树林练习万俟怜指点的术法。
开始时,灵早早消散于寒风里,抓也抓不回来,还搞得浑身泥泞,哆哆嗦嗦回到老妇人的家里等着吃饭时,却在冰天雪地里被万俟怜逮着一顿搓洗。
现在,它可以自如凝聚灵力了,轻而易举地抓回来……一颗松果。它得意洋洋,心想这也不算难,不想一个不慎,松果砸到头顶,眼冒金星,还叫松鼠叼了去。
于是它今天收获无几,可怜兮兮地趴在万俟怜身侧,享受片刻的安抚。
据师父说,今日是老婆婆的头七,也是村落里逝去人们的头七。届时他们的灵魂会短暂地回来,弥留于世。
它仰首看着万俟怜目视远方,天色逐渐被浓墨笼盖,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吞噬殆尽。风息树静,天地万物寂然,连雪落都掷地有声。
丛安顺着万俟怜的步子,规规整整踩入每个雪坑,寻着扑窜的灯烛踏上火照之路。徘徊的亡魂回归故里,浑浑噩噩,飘飘忽忽。
烧掉的房子被简单重建起来了,杂乱的街道被清扫洗刷干净了,只是人声不再。
万俟怜站在莫须有的烟火中,为他们敬上三根点燃的香烛。
“如果我不留下来祭拜的话,就没有人接他们回家了。”万俟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