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妖族已然降服,阿九,你还盯着海作甚?”
万俟伶懒洋洋地躺在马车内,翘起二郎腿,脚尖抵着一盏盛了半杯的酒,晃晃悠悠,再微微一抬,他便稳稳当当衔住了那盏酒,一饮而下。
这是他的独门绝技,在军中一片叫好。
若是往日,阿九定会再三请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今日他也只是默默坐着,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
“阿九?”
数次呼唤终于得到了回应。
“嗯,我在看风景。”
万俟伶觉得稀奇,惊诧道:“连战数日没看够么?要不咱留下来再待上两日?”
阿九回过头来,海风狂袭,带来一丝灼热的气息。
他抬手挽去耳畔乱糟糟的碎发,轻言:“不是。伶,你去带着其他人往低处走,别回头。”
万俟伶左顾右盼,除了天际有乌云汇聚,其他的啥也看不见,不由得心生疑惑。
“走。”阿九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小狐一块走。”
万俟伶从未见过阿九如此严肃的模样,又或者说,他是被阿九控制着,机械地带着所有士兵朝低处撤离,眼中无光。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大地隆起而龟裂,泛着血光,可怖的轰鸣自远方传来,铺天盖地的尘埃飞灰簌簌而下,呛鼻,刺眼。阿九回身而眺,冲天的蘑菇云遮天蔽日,飞溅的火星汇入蔓延淌下的岩浆,顷刻吞噬大地。
他是九尾狐妖,生来就比人类更敏感,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迅速的火山喷发。
哪怕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勉勉强强挽救了大半数人的性命,也难敌后续东海妖族的趁人之危。
因此阿九要先下手为强,率先撤离这群人。
他无法阻止火山喷发,至少能提早救人,至少能准备御敌。
火山灰沾染到阿九雪白的衣裳上,蒙了一层飞灰,余热尚未褪去,他的血却先一步燥热起来,他回忆着百余年前的种种,居高临下睥睨世间,抬手一挥——
万千足人大的狐火从天而降,吸收部分岩浆之力,轰然砸向海中、陆上、洞内,刹那无数惨叫连连,惊得士兵接连握紧手中武器,这才发觉他们必经之路上的埋伏都被肃清殆尽。
“无耻海妖。”他斥骂道。
前尘如是,万俟伶统帅士兵南撤,未曾想此火山乃是东海妖族所动,不惜吸取过量自然灵力也要与他们殊死拼杀。万俟伶尚可一敌,但他手下又当如何?
于是千余人的军队,海上一战归来千人,火山喷发后一战仅余两人。
阿九时至今日都能回想起这些士兵临死前的怒意和不甘,亦能回想起他们同自己载歌载舞畅饮美酒的情形,更刻骨铭心的是……被岩浆吞没后余剩的焦黑人形。
阿九深吸一口气,自嘲着说至少他们还能在幻境里存活下去,至少还能看见他们凯旋而归告老还乡。
主力妖族被他清剿完毕,剩下的喽啰不过尔尔。
事后万俟伶欣喜着找到了阿九,问道:“你是如何察觉埋伏和火山前兆的?阿九,你好生厉害!”
阿九不答。
有些话,且由它随风散去吧。
那时万俟伶中了不知谁人的毒,强撑着冲出包围圈,猛然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他一擦嘴角,笑笑:“原来我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阿九发了疯地逼问东海妖族如何能解,可得到的结果是:能救他的妖族死去的死去失踪的失踪,几乎无药能解。
烧红了的天,烧红了的地,都不及万俟伶口中、身体汩汩涌出的鲜血那般刺眼。火山停止喷发,岩浆逐步冷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阿九葬送最后一只东海妖族的性命前,曾问了这么一句话。
“为何宁愿战死也不愿意求和?”
“因为人妖注定不可能和平。”
他蹙起眉头,捏碎了它的背甲。
满手脏污,一甩而去。
万籁俱寂。
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头,喉间似被哽住,张张口就要尽数呕出。撕心裂肺的痛,这是第二次。
阿九早就知道人类寿命短暂,早晚有离别的那日,于是他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后来万俟伶酒后真言,阿九怔然许久,满心欢喜着期盼他们长远的未来。
他想过无数可能,却没想过阴阳两隔来得如此之快。
他踉踉跄跄地行至万俟伶身侧,扑通一声跌坐下来,他想抬手止了他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怎么也擦不去。
他脏污不堪,他圣洁至极。
万俟伶的瞳涣散了,朝着京师的方向扭过头去,穿透重重火山灰,越过千山万水,和万俟仃的眼神隔空汇聚。
“我啊……前两日还收到了阿仃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