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记得，信的大致内容是，万俟仃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大礼，诚待万俟伶凯旋而归，带着京师上下恭送新神飞升。诸位战友的家人旧友，皆从家中取了一块碎布，拼接缝制成一条百家袍，这是他们对万俟伶的最真挚的情谊。

彼时万俟伶想了想那条衣袍的模样，哈哈一笑，声道这花里胡哨的衣裳穿出去定然能在一瞬间吸引所有神官的眼神，届时他要大大方方向所有人介绍他的故乡、他的故友，乃至他的家人。

于是阿九回道：“我记得，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伶，撑一下，别死好吗？”

终究是一厢情愿，无力回天。

“以前我问你，被寄托了这么多希望，会觉得身不由己吗？现在……咳咳咳，现在我想通啦。”万俟伶头枕在阿九怀中，长发散乱如麻，发带早已不知所踪，他欲寻来赠予阿九，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颇为无奈之下，吐息，“被寄托了希望，至少有个活下去的动力，不是吗？”

只是他活不了了。

他似乎能看见远方有两位黑白使者，款步而来。

“你是要成神的，你不能……”阿九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早就破碎得不成样子了。

“要不阿九替我成个神，如何？”

万物静止，长风停歇，天地间唯剩一少年干净灿烂而勉强的笑。少年的眼睛看不见了，瞳中的光消失了，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阿九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知道这人木讷，有些迷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好人。

“你去当了神，等我转世回来，到时候你唤我一声伶，不论多远我都来寻你。”可惜万俟伶没啥力气了，不然他高低得像以前拍着胸脯保证。

“……好吗？”

也许是打架打得脑子糊涂了，万俟伶没想到只是一句带着宽慰的玩笑话，被阿九尽数听了去，一声铿锵有力的“好”，响彻天地。

阿九垂下眼来：“我当如何？”

“先改个名吧？叫万俟伶？”

阿九摇摇头，他不想占了伶的名字。

“那再改个名，单名怜，万俟怜。”

“万俟家，永远欢迎万俟怜回来。”

明艳的少年终是合上了眼，天公为他降下一泼涤净血迹和尘土的悼雨，少年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灿烂如阳，暖了他不过十几年人生里会晤的大大小小所有人。

当然，也有妖。

阿九，不，万俟怜不知守着他尸身守了多久，直到看着他的魂魄被黑白两使勾了去，直到看着战死的魂灵排排而立形成一条璀璨的冥河，直到天地明镜如初，才恍然。

原来伶死了。

他沉默着焚了在场士兵的尸身，寻了大大小小的罐子，一人，一车，无数骨灰罐，走上了一条归乡路。

京师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万俟怜身披蓑衣斗笠，御马缓步穿行，默然来到万俟家，叩响了大门。

英灵回归故里，替身飞升成神。

万俟怜留下九条断尾，一为掩去狐妖身份，二为守护万俟家。

万俟家永远欢迎万俟怜回来，万俟怜也永远盼着万俟伶转世轮回。

于是他等啊等，始终不见那个少年眉眼如画，头角峥嵘。他等啊等，等到万俟家换了十代家主，等到沧海桑田变迁，等到……被贬为凡。

万俟怜自嘲：没想到再见你，是在一场虚无的幻梦里。

他带着丛安，守着万俟伶恣意飞扬地回到京师，深受百姓叫好，一一接过王上、百官送来的贺礼，乃至和万俟仃和睦如初，在众星捧月下迎接两位神官的到来。

万俟伶身披眼花缭乱的百家袍，长枪负于身后，枪上红缨与长发齐飞扬。他在万千庆贺中俯身接过神官恩赐，单薄的身躯承载无数希冀飞上九霄。

神界。

万俟怜曾经待了数百年的神界，此时齐聚了无数神官，恭迎新任神官万俟伶的到来。

这才是他该有的一切。

万俟怜心想。

“万俟伶，京师人，武将也。经查验，今特遵天道旨意，赐名——”

万俟怜满心欢喜盼着往后。

嘈杂，尖锐，刺耳。

杂音吞没一切，他无论如何也听不到那个神名。

骤然神界崩塌，包括万俟伶在内的所有人顷刻化作碎片甚至是齑粉，坠落入凡。一切重修归正，万俟伶再度飞升，再度粉碎……

无数次，无数次。

万俟怜终于在莫大的绝望中知道了令人崩溃的真相。

——因为万俟伶死了，所以他注定没有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