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求财神君吭哧吭哧挖着土,没来由地喊了一声。
丛安那双雪白的狐爪子刨得飞快,胸脯皮毛都沾了泥点,指不定回去要被万俟怜逮住一阵收拾,但它浑不在意,只求能快些完成任务,以至于急躁了些,不耐烦地回道:“我叫丛安!什么事!”
“小丛安。”求财神君非常正经地喊了它的名字,继而长叹,“就咱俩,能挖得完吗?”
以整座城为基础设下的聚灵阵,不说那些密密麻麻的散乱小阵法线,但是撑起整座阵法的主要节点都有足足十二处,这要一一挖开来破坏掉,不知得到什么时辰。
丛安恶狠狠给了个鄙视的眼神:“师父说的就一定可以做到,信不信由你!”
求财神君一怔,思绪被牵扯至那时饥荒灾年,也是有人这般不屑一顾说“信不信由你”。他兀自低笑两下,抬臂揩去额间细汗,锄头凿得更加卖力。
一锄头下去,坚硬的土地被凿出几道裂缝,再一锄头下去,土壤应声松垮,哗哗地散开,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距离寅时约莫还有两刻钟的时间,十二处阵法节点皆被挖开,底下均埋着数不清的黑色妖怪的尸体,有些腐烂渗水却窥不见白骨,散发一股空前绝后的恶臭。
求财神君依照万俟怜的吩咐做完了一切准备,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对着空无一物的坑洞嘀咕道:“这底下也没东西啊,怎么这么臭?”
丛安狐爪子合十,有模有样地学人类祭拜,轻喃诵念罢,缓缓答道:“你看不见,没关系。这下面全是尸体,妖怪的尸体。”
它狐狸脑子转了转:“……又或者说,是金陵城百姓的尸体。”
求财神君倒吸一口冷气。
万俟怜曾说,祭拜者从心想事成祠许愿成功踏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然陷入无上神为他们编织的美梦里。
黑色妖怪为维持美梦的基本,靠汲取宿主的灵力、生命乃至灵魂存活,直至最后一刻。
这些汲取来的东西,皆顺着阵法线汇入聚灵阵的心脏处,汇聚成凡人难以控制的怪物。
丛安顺着求财神君的背脊一跃而起,一爪拍掉窝在他肩上的那只黑色妖怪。
它堪堪坠入挖开的洞坑中,亦如无数趋之若鹜赶来的黑色妖怪,争先恐后抢夺坑洞里撒下的诱饵。
那是怜生神像的碎片。
它与无数美梦一同埋葬地底,守望金陵新生。
赤色的狐火腾空起,映亮一片天地,又在寥寥一炷香后,被沙土掩埋,再不见天日。
天亮了,梦该醒了。
求财神君换回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装束,他看着渗血的指缝,欣慰地叹了一声,没忍住伸向丛安的脑袋:“走,去河边洗个澡。”
毕竟他眼下没钱开得起房。
谁知丛安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低吼。
“只有!师父!可以摸我头!”
求财神君忙不迭收回手,悻悻挪开一步。
*
万俟怜颇具死意地窝在床上,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他眼下实在有些畏寒,接连的奔波也劳累了不少,索性窝在床上回些体力,顺便懒洋洋地糊弄对面那人叽里呱啦滔滔不绝的演讲。
倏然他感受到由晨风送来的灼热气,微不可察地勾起唇,旋即打了哈欠。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睡了。”
来者赫然是行刑神,只见他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手里还端着一碗早就没了热气的汤食,百般忧愁:“怜,你没必要如此置气。”
万俟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阖上眼睛,拉长语调:“池钶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置气了?”
“你分明前两日都注意到我在此地,却不上来打个招呼,这还不叫置气?”
万俟怜摇了摇手:“在下身残体弱神力全无,委实没注意尊贵的行刑神大驾光临……微服私访民间,不好意思。”
池钶:“……”
半晌后,他气不打一处来高喊道:“你就只认老妈子不认我这个好哥们?!我太心痛了,我可是专门攒了好几年的休憩日下凡一趟给你送终,你就这样对我?!”
“还是说你在外面有人了?你心里没我了?”
“不能啊!哥们行刑那是没法子的事儿啊,不能因为这埋怨我啊!”
……
滔滔不绝。
万俟怜把算把算时间,觉着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坐起来,披上厚实的外套。
神界察觉人间有异,派遣行刑神池钶前来探查,这是好事。只是此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倘若不强行管教恐要毁了他安排的一切。
万俟怜很开心他发现自己在这,还专程前来看望,只是眼下着实不是叙事的好机会。
如果一切都结束的话……
万俟怜淡淡道:“没人,有狐。”
他顺势接过池钶端来的汤食,大口大口饮下,一擦嘴角,欣然道:“嗯,还是很难吃。”
池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