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只有一个飘忽的魂儿,堪堪连着四分五裂的身躯。
“你们……到底是谁……”
魂儿失了身躯,便也成了孤魂野鬼,倘若无甚意外,不多时就得被拽去地府,迎接新生。
池钶眉间金色剑印消散,威压匿息。
他随手拽了那个就要逃窜的魂儿,笑得森然:“灵魂都被打上行刑烙印了,你说我是谁?”
兰英骇然不已。
神界皆知池钶是为行刑神,却鲜少有人见过其用本命剑降下神罚。就连万俟怜受刑那日,池钶也只是召出一缕剑息,小心翼翼地斩断了他的神根。
前所未有的容易。
那本就不是他的。
万俟怜抬手抚过这团灵力,目送这些灵力回归本位,瞩望耽于美梦的金陵百姓醒来。
他们应该向美梦释然一笑,然后走向摇不可定的明天。
他默默地看着,目光顺着某缕灵力朝西瞥去,刚巧与池钶的视线汇合。
万俟怜道:“你家无上神,在西边吧?”
兰英挣扎的动作顿止。
“还在着急忙慌地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呢。”万俟怜转过身来,黑白分明的眼也不过是扫了一下兰英如今的狼狈模样,如过眼云烟,慢悠悠地嘲着,“好可怜啊。”
那团魂儿本来要散了,在听到此句嘲弄后,不知从哪迸发了气力,歇斯底里地吼着啸着,反反复复地说着“主人没有抛弃我”之类的话。
但也不过是徒劳。
他存世的最后一抹痕迹融在风里,灵魂坠入地底,迎接属于他的二次审判。
兰英呢喃着、怔然着站在三途川中央,地府的风驱使他跨过血色花海,行至奈何桥边。
他抬起头来,见有人朝他打了招呼。
“主……人?”
*
城主府一夜之间人心散了,当家的非死即残,能话事的只剩一个半身不遂的刘东。
他对着偌大一个城主府叹惋,头发白了半边。
下人被遣散了,客人被驱离了,城主府虽被打扫干净了,却也失了人气。
空虚,幽寂。
“其实我知道爹爹在做坏事,爹爹也知道,所以他始终没让我去许愿。”
刘东坐在轮椅上,身上满是缠绕的绷带,侍奉他的只有两个年迈无亲的老人。他像个守家的孩童,期许地盼着门口处能走来什么熟悉之人,可又清楚地知道,慰问他的只有孤风一缕。
“别的客人都走了,你们为什么不走呢?”刘东微微侧过头。
万俟怜立在庭间松树下,长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揭露他袖中藏匿的绷带。他肩上驮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却温柔地举起另一侧手,喂它吃下池钶捎来的神界点心。
这点心没那么甜,玲珑小巧,酥软芳香,是他平日里吃得还算多的。
他喜欢的话,小丛安肯定也很喜欢。
池钶身为神官,处理完事务需得尽快返回神界,赶在丛安到来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万俟怜注意身体,一定一定要活得久些,届时他再捎些点心来,大吃一顿。
于是万俟怜点点头:“一定。”又兜了个弯儿:“会记得你的女相的。”
池钶骂骂咧咧地走了。
万俟怜还是把所有的点心都让给了丛安,回味着回味着,浅浅笑了,亦如微风拂掠,万物萌生。
刘东看得入了神。
点心很快便吃完了,丛安还意犹未满地舔舐万俟怜掌心的残渣,爬上爬下,险些掉下去时,又被身后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身子。
万俟怜感受着熟悉的湿热,回眸而来,淡然如初雪,薄唇轻启。
“我么……也许是来守望你们的。”
默了一路的求财神君忍不住哭嚎:“那您呢?您就这样默默等……”
一片落叶抵在他的唇上,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
万俟怜哑然一叹,勾起嘴角。
“忘了我吧。”他只是个将死之人。
求财神君盯着万俟怜看了好久好久,好似要将此人每一分每一寸的样貌都烙进心底,他咬着唇收拾行囊,揩去泪水,冲他一笑。
“我,本名邱鱼,在此立誓。”
“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会记得您的模样、您的声音、您的恩情!怜生大人,您多保重!”
刘东惊得差点痊愈,愣是被下人按回到轮椅上。
丛安嘤嘤唤着,急道:“我我我!我不仅会永永远远记得师父,还要永永远远跟在师父身边!”
“嗯嗯嗯,永永远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