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时常不解师父为何这么眷恋人间烟火,每次都会痴痴地入了迷,直到如今,它看着金陵城在极短的时间内振作起来,邻里街坊互相帮衬着建立起一座新的神祠时,才有了些触动。
这是座没有神的神祠,但大家都心照不宣。
有神降临人间,无论真假,都是神佑。
神祠建起来的时候,金陵百姓皆欢呼雀跃,不约而同地立在万俟怜三丈外,看那位神明单膝蹲下,掌心里托着什么吃食,对着昔日闹事的硕大白狐弯眸含笑,不时发出几下极浅的咳声。
万俟怜自那一战后,好几日都是强撑着身子,主动帮着重建金陵,对他造成的房屋损害致以歉意。
彼时刘东被那两位老人搀扶前来,问询神明需要什么供品,这也是整个金陵城对他的谢礼。
万俟怜困扰了许久,最后要了一册《幼童识字速成录》,再讨要了些笔墨纸砚。
刘东震惊不已,慌忙翻出四书五经及各类诗词集,皆被万俟怜一个淡淡的眼神谢绝了,之后他慷慨地献出上好的松烟墨和歙砚,再大气地抛出一大兜执笔,还自作多情地上演一出不够再要的戏码。
万俟怜哭笑不得,一一收下。
这还是丛安第一次闻见墨的香味,左嗅嗅右嗅嗅,觉着这味道稀奇得很,说不出来的香。
也许这就是文化的味道!
闲暇休憩的时候,万俟怜便会挑着一盏烛灯,窝在城主府的客房内,略显生疏地磨着松烟墨。
窗外簌簌的晚风打叶声不歇,屋内研磨的声响亦规律不息。
晕出的墨乌亮如镜,再以毛笔微微蘸取,落笔凝而不滞,提笔流而不泻,微微抬腕罢,两个隽秀的字便呈现在了纸上。
万俟怜唤道:“丛安。”
在一旁看得入了神的丛安下意识应了一下:“怎么啦师父?”
这是师父少有的喊它大名。
只见万俟怜搁置下毛笔,将丛安揽入怀里,修长的手指虚空指着未涸的字迹。
“丛安。”他挽着丛安的那只手撸了一把胸前毛,“这两个字是你的名字。”
有了名字,就有了身份,也就有了念想。
他说着,下巴枕到丛安的头上,收回手来托起丛安的爪子,凌空写着“丛安”二字,一笔一划,规规整整。
“小尾巴来试试看?”
丛安的狐爪子握不住笔,干脆整只爪子伸向砚台,小心翼翼地以其中一根指甲蘸取,依葫芦画瓢地仿写师父所授的字。
歪歪扭扭难看至极。
还把雪白的狐爪子染得乌黑,事后被万俟怜好一通搓洗。
但总归是记得住它的名字怎么写了。
天稍微暖起来了,冰雪消融,潺潺的流水上总会托载打着旋儿的花瓣,沉沉浮浮,东漂西荡。可也总有那么一两天大风狂起,未散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万俟怜总会默默躲在它身后微微打颤。
晨起而作,暮落而归。
昼夜更替时,丛安再一次跟着万俟怜去了金陵城西边的一条长河边。
师父最近总爱带着它过来,对着小花写“花”字,对着小河写“河”字,一来一去的,丛安竟也识得了百来号字。
波荡的水面将斜阳拉得极长,停歇在岸边的船舶均染上金光,人们踩在金光里,三两结伴各自归家。
万俟怜披了一身厚实的雪白色大氅,只挽了个松松散散的盘发,以一根木簪斜斜固定。他好似融在天地里,朝西远眺,直至残月升空,日月同辉。
他今日一字未授,只是淡淡地站在这里,观金陵百态。
天色已经很暗很暗了,万俟怜好似将残余的一抹光都拢在了身上,分外惹眼。
师父以前,是不是也总是这般看着人间呢?
丛安看呆了,忘了时间。
“我方才所说,可都记住了?”万俟怜指尖微动,见丛安没有回话,以关节轻轻叩击它的脑袋,“嗯?”
丛安猛然回过神来,竟未察觉万俟怜开口说了什么,自知理亏,吐吐舌头试图撒娇逃过一劫。
但还是少不了一顿责罚,不过都是些念诵诗书修炼法术练习写字之类的小罚。
或许对人类来说很简单,但丛安是只狐狸!那些怪模怪样跟鬼画符一样的字它看不懂,更遑论拿它那长长的嘴筒子和笨笨的狐爪子翻书了!
于是某日它听见万俟怜一边画简易的图画一边微微叹息:“读书识字任重道远啊。”
丛安嘤嘤叫着攀上万俟怜的腿,尚未使劲一通蛄蛹窜上他的肩时,不想对方倏然一阵狂咳,一时慌了神。
咳得愈发持久,咳得愈发痛苦。
破碎的声音刹然转变,是丛安恢复原身,不由分说托起万俟怜就往医馆的方向疾驰。
天地尽头吞噬了最后一丝日光,夜色中巨大白狐尤为惹眼,它行过万家灯火,转过亲朋相聚,徒剩他俩穿梭在黑暗里,格格不入。
“去……去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