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虚弱地从咳嗽声中吐出话来，他咽了咽，强行压下那恼人的咳意，趴在丛安的脊背上喘着息。滚烫的体温在寒风春夜里极其引人，他贪图这一丝温暖，亦如那日雪夜初见。

“我方才说……我们明日启程，往西去……”

丛安脚步不停，甚至方向也没转变，直冲冲奔向医馆。

狐啸声吸引了不少金陵百姓，医馆的李大夫正收着院里晾晒的药材，将将抬起头来，便见有一只白狐踏月，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大夫大夫，快帮我看看我师父怎么样了！”丛安说着，小心翼翼地将万俟怜卸了下来。

他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

无药可治。

这是李大夫给的结论。

昏暗的烛灯边，万俟怜垂眸挽起袖子。

这是神罚，他又违背天道提前帮丛安开了智，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的医方能拉得回来的？

他什么都懂，所以干脆任其自生自灭。

“大夫，帮我开些止疼的药吧。”万俟怜的声音沙哑着，似着了凉，他望向窗外急得团团转的丛安，慢慢说道，“至少装个样子。”

李大夫从医多年见识无数，叹了息罢，颤颤巍巍地起身，抓拿起草药。

都是些常见的人间药材，作用微乎其微，但骗骗丛安足够了。

李大夫包扎着，似想起什么，转身去了里间，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檀木盒。

“我的老爹在世时，也是染上不治之症，那时爷爷说他命不久矣，活不过一年，可老爹不信命，听说妖族有长生丹，可治百病，就固执地去了。”

万俟怜自己就是妖怪，他可从未听过有什么长生丹。他默默地听着，见李大夫卸掉包裹，打开檀木盒。

“可惜天不允，老爹只找到了其中一味药材，是为黄金草，但也靠着它，延命了两年。”

檀木盒里躺着半截枯瘪的草根，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妖怪气息。

万俟怜脸色沉了下来。

“大人若是不嫌，就拿去一试吧。”

房内暗得紧，万俟怜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掩在晃动的烛灯后，冷得吓人。他尽力平息了自己的语气，温言道：“大夫可知，令尊是从何处知晓长生丹的？又是从何地取来的黄金草？”

李大夫摇摇头：“老爹走得早，去时我才四五岁。”

“我知道了，怜生在此谢过李大夫。”

李大夫煎药的时候，万俟怜捎上两枚补血的药丸，吱嘎一声推开医馆大门，轻声唤了院内帮着收药材的丛安来。

“李大夫帮我开了药，你瞧，师父吃下就没事了。”他当着丛安的面咽下药丸，还张大了嘴，表明喉中空无一物。

丛安这才放下了心来，飞速收拾完所有的药材，叼着一路小跑搁置到医馆大门前，旋即呜哇一声扑到万俟怜怀里。

“师父，以后不咳嗽了好不好？”

“嗯……小尾巴给我写一句话，以后就都不会咳了。”

丛安信以为真，拽着万俟怜的衣角跑到李大夫家门外，寻了一块草木稀疏的空地，抓耳挠腮写下一句话。

【师父再不生丙吐血和亥了】

【丛安】

除了名字还算规整，其他的简直辨认不出来。

万俟怜觉着好笑，念了一遍，戏嘲道：“亥是什么？”

丛安气呼呼道：“我明明写的是‘师父再也不生病吐血和咳嗽了’！”它豆大的眼泪汩汩落下：“可是我不会写……师父，我写不好，是不是没有用啊？”

“怎么会呢？你看你名字写得多好啊。”

朗月高悬，如纱的月华倾泻而下，映照月下一人一狐，本就雪白的衣裳和毛发好似在黑夜里泛着光。

那人手执一枯枝，慢悠悠地纠正小狐狸的错误写法。

【病】

【咳嗽】

他写罢，侧目而去：“可曾记住了？”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真到了实战的时候，依旧错漏百出，它反复对比，反复修改，字迹像模像样地走向正轨。

后来那人起了身，抬头望向千里残月万里浮云，缓缓吸了一口气后，慢慢踱步，在某处树丛后方悄悄落下一句。

【愿我的小狐狸，快快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