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扬郡。
万俟怜一路追寻无上神的气息至此,恰是清明时分,细细绵绵的春雨下个不停,即便披上了斗笠蓑衣,浑身也湿了个透。
丛安呼哧哧甩掉身上黏附的水珠,抬起深陷泥地的爪子,颇是嫌弃地撇撇。
这里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客栈旅店少得可怜,光是找到一户能落脚的人家都费了老大劲。
“叩叩。”
接连数下敲门未应,万俟怜喊了声“叨扰了”便带着丛安踏进门内。
空无一人。
这间房似是门窗紧闭了太久,四周覆满了蜘蛛网,屋内的陈设都蒙上一层灰,一开门,新鲜的空气呼啸而入,呛人的浊气扑面而来。
床上躺了一具白骨,它挨着墙,黑洞洞的眼眶望向另一侧未启的窗,怀里还攥着一束干枯的花。
花瓣早已褪了色,填满了它的胸膛。
万俟怜是从正门转过一个角才注意到这位逝者的。
他显然愣了须臾,旋即叫来身后的丛安,一同深深鞠躬。
这是它为自己准备的坟墓,还为自己的临终献上了一束花。
若是哪天万俟怜真正逝去了,若是他没有碰见丛安,是否会有人记挂他,为他献上一束花呢?
万俟怜默着,轻轻领了丛安绕回厅堂。
窗外雨纷纷,屋内寂寥廖。
万俟怜施了狐火,将衣裳褪得只剩里衣,接过丛安寻来的晾晒的物什,唰拉一下摊开架在火上,静候水分蒸发。
温暖的火源驱散了湿寒之气,万俟怜双臂抱膝,将自己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不用再装出顶天立地的模样,而是像很久很久以前那般,难过了就把自己盘成一团,窝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
他现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变回狐身了,于狐妖而言,断尾即为舍弃力量、舍弃身份。如果强行变回去的话……只怕那模样连自己也会嫌弃。
昔日在漫花山巅屹立的华贵九尾狐妖,再也不复存在了。
“师父——”
适时丛安从后方一路小跑来,它嘴里衔着一张泛黄的蚕茧纸,依稀可见渗透出来的墨渍。
万俟怜敛起情绪,盘膝伸手接过那张蚕茧纸,小心翼翼地摊开。
在火光的映照下,黄纸黑字分外分明。
“吾什么什么长生……”丛安眯着眼费劲巴拉地挑出它认识的字念,一通念下来啥也没明白。
万俟怜笑笑,诵读一遍后再道:“意思大致是,‘我追求长生,甘愿献祭身体,留下一封长生丹秘法,等待有缘人启之’。想来留下这封信的就是那位逝者。”
这上面记载的多是一些人间难以见得的药材,就连神界都罕有,万俟怜实在难以想象这种东西是哪里流传出来的。
而那味黄金草,是将妖怪的根脉活活剥去,与金鸦草融合炼制,以凤翎火温养个足年累月,待其长大成形后方可取用。
且不论时间如何,光是那妖那草,就不是普通人能寻得的。
万俟怜取出剩下的半根黄金草,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妖力尚在流动。
“师父。”丛安毛茸茸的脑袋从万俟怜的臂弯里挤出来,使劲嗅嗅黄金草,也察觉到了妖力的流动,它胡须一抽一抽,冒出疑问,“它是活的吗?”
一般来说生物死了,其体内任何形式的灵力都将凝滞,后随尸身的腐败归于天地,断不可能有顺着根脉流动的现象。
可……这只是半棵干枯的草,它不会动,也不会呼吸。
万俟怜也拿不准。
他将蚕茧纸折半,借着火光辨认最后一行字。
【神可长生,万物岂不然?吾当凌越众生自封尊号,是为无上。】
万俟怜瞳孔骤缩,猛地扭头望向白骨所卧的方向,心生一股寒意。
倘若那人是无上神的话,那兰英所说的无上神又是什么存在?
“小尾巴,把爪子收回去,弄疼我了。”
万俟怜轻轻拍了丛安的脑袋,撑地站起后随手披上半干的衣裳斗笠,留下一句“在此等我”便夺门而出,不忘落下守护结界。
他若没记错的话,扶扬郡内也有一处怜生神祠,只是人少香火少,几乎没什么人光顾。
方泽赠来的神力尚有富余,足够他感受神祠所在方位了。
*
丛安百无聊赖地待在避雨的屋舍里,一会儿在地上蛄蛹来蛄蛹去,露出个白肚皮打滚撒泼,一会儿点个爪子大小的狐火,由着它从头滚到了脚,烘干了身上最后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