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一去便不知归期，它极少时候没和师父待在一处，先前还能和求财神君邱鱼拌个嘴，眼下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日落月升，黑云遮月。

盘成一团打盹儿的丛安睡醒了，依稀能听见窗外还下着雨，比他们来时更大了些，但依然不见万俟怜归来的身影。

它伸了懒腰，双爪扒在门上，透过门缝望向门口蜿蜒至青山尽头的土路，除了婆娑的草木，什么也没有。

潮气冲鼻，它嗅嗅四周，只在万俟怜坐过的地方闻到残留的令人安息的气味……还有一丝好生熟悉的香气？

它狐爪子刨刨地，转了几圈确认香气源头后，贴地寻着香气去了白骨的房间。

散落满腔的花瓣诡异地透出白日未有的芬芳，叫它头晕眼花几欲晕厥，恍惚间，它见那具白骨翻身坐起，挤出了一个笑。

白骨逐渐逼近，眼眶内迸出两团火。

“你想长生吗？”

白骨阴恻恻地咯咯笑着，沙哑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入丛安的耳中，似魅语蛊惑狐心，引人沉沦。

“只要长生，便再不忧愁生老病死，即便不是天上神仙，也能快活永永远远。”

“没有病痛，没有死亡，人可长生，妖亦可长生……”

四周暗潮涌动，似乎有什么阴祟之物在步步逼近。

白骨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瞅着面前这只不谙世事的小狐狸就要张口说话，不由得添上几分喜色，谁料对方只是打了个哈欠，拿尾巴清扫一下来时不慎落下的水珠，便离去了。

合着它费尽心思说了半天，是跟一个尚未开智的小狐妖对牛弹琴啊！

白骨心思如何皆与丛安无关，在丛安眼里只是一具白骨莫名其妙地动了起来，“咔咔”地在那比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真亏得没散架。

后来丛安着实烦得紧，心道是白骨阁下因为它和师父贸然闯入心生不满，左看右看果真在床脚边发现一小滩未涸的水渍，于是打了个哈欠清扫一番，蹑爪蹑脚地带上了门。

它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喉间发出沉闷的嘤嘤声。

师父啊师父，你再不回来我就无聊死啦——

已是深夜，丛安的肚子咕咕直叫，着实难忍，可又不得不待在此处等候师父归来，无奈的丛安点上一团狐火，幻想着上面架着各类佳肴。

河里捞上来的鱼，树根边采来的蘑菇，练习法术时捕来的小动物……清理干净后以树枝穿透，随手架在火上，等变黄变焦了，再撒上些盐巴，便是绝世美味了。

丛安想着想着，流出了口水。

忽而它听见四周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那俩耳朵倏然立起，一抖一抖，细细聆听着周遭的声响。

听那声音，应当是什么夜行生物在觅食。

丛安虽不挑食，不论糕点蔬果皆来之不拒，却尤喜肉类，管它生的熟的通通下肚就是，但也没少因为偷吃生食被万俟怜斥骂。

后来它学乖了，总会在猎物丧命前温言细语地致以敬意。

“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

然后赐予猎物最痛快的死法，酣畅淋漓地果腹一顿后，大摇大摆地跑进河里洗掉血迹和血腥气。

丛安的狩猎本能在确定猎物方向后猛地被激起，它屏息凝神压低身子，大尾巴微微抬起，在万籁俱寂地一瞬，诧然跃起——

偌大身躯压下之时，锐利的狐爪伴以灼热的狐火一并施之，这是它引以为傲的捕猎技巧，十拿九稳。

可今日偏偏出了差错，丛安彻彻底底地扑了个空。

它分明察觉到了这里有什么东西存在，还能窥见大致的轮廓，应当是数只田鼠之类的生物在地上攒动。

忽而某股渗人的威压凭空出现，丛安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缝，猛然扭头回望。

粘稠的血液自房梁滴淌而下，一滴一滴地砸出朵朵飞溅的血花。

于是丛安眼里的世界都被染上腥红，它吃痛后撤两步，抬爪揩去眼中血滴，费力地再睁眼时，却见一具尸体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

他七窍流血，他白衣染血，本就苍白的脸早就没了生息，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丛安狼狈不堪的模样。

顶天立地的支柱垮塌了，丛安喉中蓦地发出凄厉的喊叫。

即便它听不见任何。

尸体的头好巧不巧地偏向丛安这里，亦如屋内白骨窥望窗外春夏秋冬。它汩汩渗血的嘴角咧成可怖的角度，毫无生机的眼睛含着笑意。

结界防护如陶瓷般崩裂破碎，魅惑的话语穿透结界防护直抵灵魂。

它喃着，笑着，问着，泣着。

“你不想长生，那你想师父长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