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惊恐地望着万俟怜的尸体,毛发炸起,硕大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滞在原地,世界除了血红一片就只剩周遭飘荡的惑语。
“你师父都病成那样了,活不长了吧?”
“你看啊,他的血止不住啦,哗啦啦地淌,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日日夜夜咳嗽,瞒着你压下病痛,还要费尽心思装出一副无碍的模样哄你开心任你胡闹,好可怜呐。”
陡然赤色的狐火被幽蓝吞噬,恍若是厉鬼当道,阴恻恻慢悠悠地逼近,朝丛安伸出死亡的长镰。
爬满锈迹的镰刃从血液里拔出,一寸一寸抵上丛安的喉间。
丛安知道什么是死亡。
照它的理解就是,生物再也不会动了,明晰的眼珠浑浊无光,像一具被人丢弃任人宰割的玩具,不久后身体渐渐凉透而僵化,灵魂随着往日种种湮灭。
师父常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一个生命逝去了,它或许还能让数位生命果腹,或是有了更多活下去的希冀,这也是一种存活和延续。
可它不明白。
丛安也未曾考虑过死亡之事。
它记得师父埋葬老婆婆和其他村民的表情,肃然、悲恸、惋惜……他修长的手紧握工具,刨着冻得僵硬的土地,有时也会摩擦出血来。
它也记得师父去往金陵城外收尸的表情,凝重、哀戚、不愉……那些尸体上总有亡鸦啃食衰败的腐肉,白花花的蛆虫在坑坑洼洼的肉身上蠕动。
每到这时候,师父都一声不吭,沉默许久。
而那个声音仍在低语。
“你看,用不了多时,你的师父就会变成一滩臭泥烂肉。”
“他不会再喊你了,他不会再爱你了。”
“你想这样吗?”
万俟怜双目未瞑,昔日看向丛安的温柔的眼睛,竟引来了不知名的蝇虫停靠。
丛安倏然心惊,它惶恐地看着万俟怜的尸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尸斑,莫大的惧意涌入五脏六腑,有如剧毒腐蚀它每一寸身心。
它不要……它不要看着师父被那些虫子啃个干净……
它不愿接受!不能接受!
黑色的眸子须臾被血色吞噬,丛安崩溃着嘶哑着喊道:“我不要师父死!我不要!你在那的吧,要怎么做才能让师父活下来!师父……”
它抽抽噎噎,生怕对面听不清那个碎得不成样子的气球,遂强行咽了口水,勉力挤出较为清晰的话语复述:“我要师父长生,我不要师父死……”
丛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疯魔了,六神无主喃喃自语。
“师父它好疼好疼,哪哪都是伤,每天都要敷草药。”
“草药为什么没有用啊,为什么治不好伤啊……坏师父,定是跑去哪和其他人打架了才弄得满身是伤……师父……”
丛安哭着、哽咽着,踉踉跄跄奔向万俟怜的尸身前,它用脑袋托起他的手,渴求他像以前那样不轻不重地揉揉自己的脑袋。
可那双手无力地瘫软下去,终究不能如愿。
重复数次,结果如一。
然而那个声音阴森而肆意地狂笑起来,有具白骨手执一束干枯的花,摇摇晃晃地向它走来,继而单膝下跪。干枯的花在白骨手中起死回生,一点一点恢复原有的翠嫩和生机。
花生九瓣,浮翠流丹。
丛安一时分不清是幽火更蓝还是花束更青,它只是怔怔地伸长脖子,将嘴鼻埋入奇诡的花束里,由着泪水沾湿花瓣。
一时蝴蝶纷飞,白骨化作齑粉。
丛安迷迷瞪瞪跟随蝶引步出房门,彻彻底底消融于夜色。
*
扶扬郡内,怜生神祠。
接连数日的阴雨天滋生了不少苔藓和菌菇,它们顺着木制的墙角一路攀爬而上,本是象征新生的翠意却怎么也遮不住怜生神祠的死意。
怜生神像垮塌了一半,破败的屋顶任由雨点降下,肆意冲刷墙角结附的蜘蛛网。
万俟怜冒雨至此,正是雨点如豆之时。
他心道这里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光顾了。
这周围三里都没有人家,杂草已经及小腿高了,从此处行过的时候,雪白的衣摆沾了不少泥泞,多少有些狼狈。
万俟怜重重喘息几下,长时间的行走叫他有些吃力,松懈下来后两眼发黑耳鸣阵阵。
他手执一根半人高的木棍,粗细同他的长枪差不多,一时也生了恍惚。
四周的杂草好似以往战时包围他的千百敌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叫嚣,势要将其活活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