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战事万俟怜经历得太多,他只是淡淡的扫视了一眼周围,不屑一顾。
一杆长枪舞得猎猎,叫人眼花缭乱应对不能。
银色的长枪婉若游龙,不知是人使枪还是枪带人,幸存的敌兵只道是有一人将枪头染成了红色,在烟尘尸地里杀出一条血路。
一人执枪屹立于尸山前,万兵俯身叩首在血中央。
他们见那人长枪入地,沉重地向那些战死的敌兵,俯身献上最诚挚的悼礼。
然而长枪的韧度终究不是木棍所能比拟的,它的底端深深嵌入泥里,好不容易才稳住万俟怜将倾未倾的羸弱病躯,戛然一声脆响,终是拦腰断裂。
所幸万俟怜凭借本能抵在墙上,这才免了一桩惨案。
他不经意露出苦涩的表情,从恍惚间回过神来。
哪有什么万兵敬仰,哪有什么血流成河,属于他的战争时代早就过去了,手里的长枪不过是自己鬼使神差拾来的借力的木棍。
断了便扔了,再无作用。
万俟怜自嘲自己怎么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晃晃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而后丢弃那根相随一路的木棍,抬脚踏入神祠。
他在京师时拜托过方泽,请求方泽将他名下的神祠接替过去,至少能少一些天灾人祸,多一些人间喜乐。
扶扬郡人烟稀少是事实,无人祭拜放弃神祠倒便罢了,然方泽福泽众生给予新生庇佑,怎会连一分残留的神息都没有?
万俟怜反复确认,如今的扶扬郡就像眠眠谷,成了无神眷顾之地。
说来这一路上所见人家,无一不是人去屋空或者门窗紧闭,俨然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连妖兽都少有。
阴雨夜黑得吓人,所幸狐妖夜视能力还算上佳。
万俟怜一寸一寸挪上前去,掌心贴在怜生神像上,缓缓注入一缕神力。
承载百年祈愿的神像会萌生出一定程度的神智,无声无息地记载神像眸中所见之景。
万俟怜透过这残缺的眼,看遍了扶扬郡百年的风风雨雨。
信徒来来往往,燕雀去去回回。
有人抱着尚在襁褓内的幼童,举家前来馨香祷祝,祈愿怜生神保佑她有凤来仪长乐永康;有人手执一纸功名卷相拥而泣,双双前来焚香礼拜,献上供品还愿怜生神施仁布泽德重恩弘……如此种种,繁复不休。
一方人长大,一方人故去,成百上千的人结系因缘,也便筑就了扶扬郡不过百年的红尘织网。
这本是多美好的一件饭后闲谈。
不知何时起,离去的游子再不归家,连官员都不愿前来探望一眼,任凭栖居一辈子的人家守望一隅孤独赴死。
尸骸入地,纸钱纷飞,也换不得一眼垂怜。
神像不知其意,万俟怜却明白。
正如鲜活的生灵一样,这里的命数到头了,无可奈何地等候死亡降临,不抱希冀地期许下一轮新生。
大约是一两年前,背负行囊手执一束花的旅人行至此处,他寻到了怜生神祠,意味深长地盯了许久许久,幽邃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哀惧。
他似乎说了一句话,说罢诡异地朝神像勾起嘴角,庄严而郑重地为神像献出那束花。
九瓣花,靛蓝色,万俟怜从未见过。
旅人席地而躺,这一睡就到了天亮时分,直到前来清扫神祠的人发现了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入住扶扬郡,寻了一间空屋,了结自己的一生。
至此,扶扬郡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雨,神像塌了,信徒散了,扶扬郡再也没有外人到来了。
万俟怜沉默着收回手,他总觉得那个眼神似曾相识。
未等他细想,缠系在他手上的结界接线刹然碎裂,反噬似毒蛇般顺着他的经脉一路游行,最终直击五脏六腑。
他骇然吐出一口污血,愣了须臾后惶然大惊。
这地方还能有人破了他的结界?!
结界碎裂,那便表明丛安出事了。
万俟怜本欲让风雨兼程数日的丛安好生歇息,独自来到远在十几里外的怜生神祠探查,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松懈……
他懊悔不已悲愤欲绝,刚转身迈出一步欲飞奔回程时,眸中所映景象直叫他汗毛耸立。
神祠外竟不知何时立了密密麻麻的白色人影,万俟怜甚至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
白色人影无一例外佩戴白鬼面具,佝偻的身形藏在宽大的斗笠长袍下,手执一铃,整齐划一地晃动。
铃——
古朴的铃声融汇于一,似魔鬼的喑哑,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们齐齐向前,他们异口同声。
“外来的旅人啊,你可愿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