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长生。
万俟怜无声地叹了口气,心说这无上神到底从哪发展的“信徒”,怎么个个都对长生想得痴狂。
面前那群白鬼虽诡异,却很有规矩地立在神祠外,不吵也不闹,更无越界之事。
他们的声音似漏了风,沙哑而古怪,虚无缥缈地融在风里,如鬼如魅。
长风从他们中央穿过,捎来湿润的土腥气和药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味。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等候万俟怜开口,每过十息,再度开口询问,话术一模一样。
如此反复七八次后,白鬼隐隐有了躁动的迹象,万俟怜这才波澜不惊地问道:“长生?如何能长生?”
其中一人开口:“不老不死,无病无痛,是为长生。”
另一人接续道:“追随无上神,蒙神明恩惠,可得长生。”
万俟怜沉吟片刻,行了揖礼,请这群白衣人带路。
丛安如今的技艺足够他自保一段时间,即便出了什么差池,他在丛安身上施的同心术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当下状况。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白鬼齐刷刷转过身去,铃声喧豗此起彼伏,残破得不成样子。
万俟怜被夹杂在队伍中央,尽量不去与这群白鬼发生接触,总觉着有什么地方怪异无比。他一时思考不出个所以然,便垂头卷起衣袖,一层一层叠加而后固定,宽袍也就成了窄袖。
忽而他余光一瞥。
此地降雨接连数日,到处都泥泞不堪,稍一行走就会不可避免的沾染上污泥。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跨越水坑,可他们的衣服却长得离奇,大大咧咧地垂在地上,一寸肌肤都窥不见。
万俟怜起了疑心,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长时间奔波的疲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神情恹恹的,步履虚浮,可这趟路程还不知道要赶多久。
许是万俟怜的错觉,雨越下越大,而这些白鬼丝毫没有要避雨的意思,除了裹得密不透风的长袍,什么遮雨的物什都没有。
瓢泼大雨多少冲刷了一些倦意,万俟怜仰起头来痛饮天降甘霖,甘醇的雨露顺着咽喉沁入肺腑,喉间竟残留了血液的腥味。
“凡人之躯总要受世间之苦。”旁侧那人低声笑着,“待得长生,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超越凡间众生,就再也不用忧愁了。”
人家神官还要吃喝享乐呢,不吃不喝不就成死后亡魂了?
万俟怜随着白鬼辗转反侧,路过先前他与丛安待过的屋舍,又从扶扬郡城门下经过,好一番寻找,最终钻进了地下通道。
丛安早就不在那里了,残余的气息亦指向这条深不可测的道路。
“地下无雨,你卸了雨具吧。”
“卸了吧,接受长生的沐浴。”
万俟怜老实道:“披着吧,拿着不方便。”
这似乎有点道理,白鬼们不再催促。
古铃摇晃着,一动一响,一步一息,狭长的隧道凭空冒出幽蓝色的火焰,它们跳跃着攒动着,似在欢迎主人的归来。
地下的潮味倒是少了,只是多了许多腐败的酸臭味。
复行数百步,绕过一角后豁然开朗。
此处高约两丈,错错落落地堆砌了不少朽木搭建的屋舍,屋舍中央却搭了一处用来供奉的祭坛,坛上镌刻着“万流景仰无上神”几个大字。
坛下跪坐着一位身着古朴华服佩戴黑鬼面具的人,他抬臂招手,露出枯瘦的五指,腕臂处隐约可见诅咒的痕迹。
浓郁的药香蔓延开来。
“去吧。”
“迈入祭坛,舍弃一切,诚心诚意跪拜,请求无上神赐予长生。”
倏尔一阵骚动,白鬼面具当啷落地,万俟怜微微瞪大了眼。
他们没有皮肉,徒剩一具空荡荡的白骨,心脏处则安置缠绕着一颗淡淡泛着光的黄金草。
他们咔咔笑着,齐齐哄闹着迫使万俟怜往祭坛处走。
“去啊,去了我们就是同类了。”
“你快去啊,去啊。”
万俟怜不为所动。
这群人“长生”得太久,全凭黄金草牵扯身躯和灵魂。肉身承受不住时间的腐蚀,一步步老化、腐烂,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味,最后只剩一具骸骨苟延残喘。
待得骨头风化,他们的宿命最终也只是灰土一抔,灵魂湮灭。
地府不会收纳这群强行弥留世间的灵魂的,他们的命已然注定。
他默然观察周围,此处布置倒是同地上差不多,如若猜测得不错的话,扶扬郡的百姓畏惧地上的某样东西,这才举家搬迁到地下。
竭尽全力苟且偷生的生活也叫长生?
“你去得长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