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鬼似乎实在忍受不了万俟怜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声音陡然凄厉起来。

尖啸的声音一阵阵地在地下回荡，他们虽只剩白骨之躯，怒意却是显而易见，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黑鬼猛地震动手中铃铛，魔音绕耳波荡不休，铃声一响，白鬼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后他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晃，可怖的威压寸寸逼近，直至停在万俟怜一步开外。

他猝然站定，仰视着万俟怜，随后缓缓地将那枚铃铛提溜至万俟怜眼前。

铃铛离奇地无风自转，速度算不上快，恰好能使万俟怜看见其上雕刻的图案——被岁月侵蚀的龙昂首飞舞，它脚下踩着万鬼的头首，从地狱里倔强地爬了出来。

正当万俟怜想仔细再观察一番细节时。

“当啷——”

一串幽蓝色的文字从铃铛前浮现出来。

【你好像很眼熟。】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万俟怜无奈俯视对望，淡淡回答道：“不好意思，阁下戴着面具，我不知道我们见没见过。”

“……”

长久的沉默罢，黑鬼缓缓揭下了面具，露出其内一张被疤痕攀附的脸，狰狞、丑陋，眼神无光，似一具傀儡。

【现在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万俟怜没有任何关于黑鬼的记忆，哪怕是气味也毫无印象，他甚至开始努力思索，对方是否可能是自己几百年的生涯里某个斩于枪下的敌兵。

征战往往是伴随着血腥和创伤的，数以万计的鲜血融汇成一条河的时候，对万俟怜来说嗅觉上的冲击比视觉上来得更为震撼。

于是万俟怜放弃了思考。

黑鬼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颇是遗憾地摇起铃铛。

【没关系，如今这般模样，有人能认识才奇怪。】

【其实我这里有一味良药，一枕南柯，醉生梦死，届时我定然能想起来你究竟是谁。】

万俟怜疑惑不已。

下一瞬，黑鬼变换了摇动铃铛的方式，铃声缓而沉，似催眠曲萦绕耳畔，似魔鬼低语蔓延扩散。

“当啷。当啷。当啷。”

漆黑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如倾如注，竟在这两尺的地下空间降了一场丝毫不输地面上的黑雨。

黑鬼给了万俟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撤数步一把褪下华服，让自己全身心浸入滂沱大雨里。

不过黑鬼如何万俟怜并不在意，他凝视着斗笠沿边，见那水珠从斗笠上汇聚成股，飒飒而落，染黑了他的衣摆。

万俟怜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这个味道与庄生蝶有几分相似。

那时万俟怜刚从庄生蝶的美梦里醒来，四处寻不见万俟暄和刘老的身影，只道是刘老早就被方泽杀了，事后也压根懒得回想这个无名小卒。

他倏然想起，刘老与金陵城城主府的当家人，乃是同一姓氏。

追查无上神的行踪至此，竟还能和庄生蝶扯上关系，万俟怜简直气极反笑——这害人的畜生到底干了多少背地里的勾当，神界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万俟怜抬手取下脑后斜插着的发簪，苦涩地勾起嘴角。

那是他祭奠万俟伶后买的狐狸发簪，还缀着根衔了花瓣的柳枝。

发簪本是衔着流苏的，奈何丛安调皮闹事，趁着万俟怜不在就把流苏一五一十地全扯了下来，许是事后自愧，跑去几里外寻了最鲜嫩的花和最艳丽的柳。

也不知那狐爪子是怎么生得如此灵巧，系得稳稳当当。

万俟怜又好气又好笑地接下，如获至宝。

每到花萎了柳枯了的时候，丛安便会变着法子夸师父好看，然后趁其不备叼走发簪，撒着欢跑去寻找更漂亮的系上，再回来时又是别样的姿彩。

他原以为自己能带着这根发簪入土的。

万俟怜笑容不再，狠心卸下柳枝，承载往事种种的温情变成了直指敌方的锐器。他悲怆地、狠厉地看着黑鬼，怒意涌上心头。

只见黑鬼无意识地舞动手臂，贪婪吮吸黑色雨滴，如痴如醉，就连他手中的铃铛都开始疯狂浮现扭曲的字眼。

【南柯一梦，庄生梦蝶！】

【无上神福泽天下，囤积功德即可破例成仙！】

【神无缘，仙可踏！】

……

戛然而止，万象停休。

黑鬼定格在伸出手接取黑雨的姿势，他嘴角诡异地咧起，脖子咔咔作响，扭成一个非人的角度，与万俟怜对视。

【我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