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黑鬼手中的铃铛扑通一下坠地，咕噜噜地滚动数下后停滞，也就是声音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所有白鬼尖啸着群起而攻之。

他们毫无打架经验，靠的只有一双被蛆虫蚕食殆尽的手，张牙舞爪乱打一通。

若是以往，万俟怜大可以靠一杆长枪，可远攻可近挑，寻常人压根近不得身。

真是落魄了啊。

万俟怜手中的发簪终是承受不住，承载了他与丛安无数温馨回忆的物什在这一刻发出碎裂的哀鸣，只见咔嚓一声崩成数段，随挑落的白骨一同噗噗坠地。

他看见自己的手被划出几道痕迹，洇出血来，顿时怒意横生。

吞了血液的狐火燃烧得更是猛烈，万俟怜就这样一把握紧了拳，用尽浑身气力轰开周遭所有白鬼，瞬间闪身至黑鬼身侧——

砰！

黑鬼迎面接了万俟怜结结实实的一拳，倏然狐火燎遍全身，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砸向地下土壁，霎时烟尘四起。

万俟怜颤着收回了拳，缓缓站直了身。

打到黑鬼身上的手感不太对，软趴趴的，像打在一大坨烂肉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出个大窟窿。

他没来由地回想起池钶的那句话。

原来打“假人”是这般感觉。

万俟怜一想到兰英的假皮囊就膈应得不行，一团烂草烂肉堆砌在一起，散发着冲天臭气，对狐狸的鼻子实在不太友好。

他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发簪碎片，沾满了血，支离破碎，忽而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就他现在的身体，他还能坚持到几何？

总有一日他会像这根发簪一样，欢喜与爱意皆纳之，无力与痛楚埋心底，然后在某一天溃散，继而走向毁灭。

他的小尾巴啊，快快长大成人吧。

山川壮阔，河海波澜，它还有着很多明天，可以去闯、去看，然后笑着踏上下一个旅途。

……只是，他陪不了几程了。

万俟怜眼角不知不觉迸出两滴热泪，他咬着牙，掌心焰从赤红逐渐烧成绛紫，轰然砸向黑鬼所在的地方。

一发，两发……

不知多少发过去，万俟怜终于冷静了下来。

黑鬼那头早就没动静了，白鬼也在狐火轰炸的余波里灰飞烟灭，一切归于沉寂。

被狐火蒸腾的黑雨弥散出雾来，他大口大口喘着，仿佛肺要炸了般，血腥味蔓延上了口鼻。

世界天旋地转，嘴角鲜血横流。

他在昏黑的地下看着沉闷压抑的顶，自嘲般地笑了，笑得凄惨而狼狈。

自诞生起，他就被他人赋予的期许推动着走，几百年来都同提线木偶一样，去回应他人的希冀，去追着他人的步伐。

天苍茫，雨雪漫漫。

万俟怜无数次想象自己像风雪一样，自由纷飞，哪怕只存在一息，也是能快活自在地看遍万物绮瑰。

视线逐渐模糊了，万俟怜在恍惚间伸出手。

密闭的地下不知从何吹来一缕清风，捎来眠眠谷的花香和远方不知何人的呼唤。

他侧过头去。

世界虚无。

*

丛安好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也许在人类的眼里相对凋敝，并没多少喧嚣烟火，但在丛安看来却有别样的美。

雨后乍晴，天边出现一道彩色的弧线，若隐若现，怎么也追不到踪迹。

它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索性从趴卧的地方起身。

团子舒展开来，变成一只油光靓丽的大白狐。

狐狸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追着扑腾的蓝色蝴蝶一路跑去。

顶着斗笠的村民挽了一篮物什，一瘸一拐踏上小陡坡，好几次都险些打翻篮中的物什，可他每次都第一时间护住篮子，哪怕自己磕了蹭了也不在意。

丛安的目光被吸引了，它放弃了蝴蝶，踩着村民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那里是一处神祠，立在小山丘的最高处，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村民抬脚跨进去，虔诚地擦去神像上残留的水珠，兢兢业业打扫一番，然后揭开篮子上覆着白布，将供品一一摆放到神像脚底。

“敬爱的怜生神啊，请您保佑吾儿顺利归乡。”

那些供品其实算不得什么，一抔稻谷，几颗饱满的果子，还有不知道从哪里猎来的兔子。

他双手敬上香火，鞠躬再鞠躬。

这或许是村民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供品了，他满怀敬意地看向怜生神像，一步三回头，踉踉跄跄地下山去。

丛安循着村民的脚步踏入怜生神祠里，那里的神像很粗糙，歪鼻子歪眼睛，眼神却悠悠地朝前眺着，似凝望众生，垂悯人间。

它想：远不及师父万分之一。

旋即它顺着衣摆窜上怜生神像的肩，情不自禁蹭蹭那冰冷僵硬的脸，追随神像的眼神望向远方。

扶扬郡。

刻着三个字的石雕熠熠生辉屹立西南，其后人群三三两两劳碌不息，不过大多都是些老弱病儒。

那竟是扶扬郡！

丛安忽然晃过神来。

它与师父来到此地是为了调查无上神之事的，它还迷迷糊糊跟着蝴蝶去了一个怪地方！观此情此景，应是瞧见了不知多久之前的浮生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