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白螭错愕一瞬,但这并不妨碍它更逼近一步。
龙息与清风融汇,轻柔抚过万俟怜周围十尺的草木,隔绝一切喧嚣。
白螭冲入结界,顿时化作人形稳稳当当一落而下,再疾步上前来伸出手。
“怜生,你怎么……”
万俟怜沉沉一阖眼,侧身避开:“我早就不是神了,何来神名之称。”
方泽手指一蜷,又忙道:“怜,你为何……”
“你也别用这名字唤我,这名字是假的,你比谁都清楚。”万俟怜借着恢复的那一丝气力撑着树爬起来,抖抖衣袖,露出手腕,毕恭毕敬地朝他行了大礼,“方泽神日理万机,非我等凡物可匹及,今蒙恩惠,不甚感激。”
未等方泽说话,万俟怜继而续道:“在下不过一个将死之……妖,自知时日无多,谢神抬爱,却不值如此大费周章,望神垂怜人间疾苦,救人妖于苦难。”
他咳了几声,在不成音调的话语里勉力庄重地说:“……卑贱狐妖惶恐妄言。”
即便得了神界百官的神力,将濒死的躯体拉了回来,可万俟怜依然是风中残烛,他抹过眼角的泪,眼底赤红,带着一种悲怨而破碎的眼神望向方泽,嗓音沙哑。
“是你说的,神怜处,是人间。”
结界内仅他二人而已,神界百官窥不得,丛安亦近不得,万俟怜逃无可逃,他只得拖着残破的身躯尽可能地远离、再远离。
方泽今日所着不如往日张扬,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万俟怜摸到了结界边,并未再上前一步。
不过数尺距离,声音再低也明晰可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方泽!”万俟怜难能可贵地大怒而吼,这一声恍若透过百年光阴,他抬手指向黑白鬼所葬之处,”时至今日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吗?“
与此同时,丛安扒出了一块及人掌大的龙头塑像,已然被人打得四分五裂了。它不知此为何物,只是颇为嫌弃地丢到一边,觉着这东西远不如自己捏的好看。
蓦然,方泽似感受到什么痛楚之事般,右眼急剧瞪大,那瞳孔颤着颤着缩成极细一条,血色眼瞳倒映出丛安以后爪埋土之象。
——龙头被孤零零地扔在角落,同断成截的身躯卧在一起。
“神像所居之处,神可借神像之眼窥探人间布下恩泽,你分明知道那东西的存在,百年了,你就这么默许他们如此压榨无辜妖怪?!”万俟怜见他神色有异哑口无言,积蓄许久的怒火一并迸发,“你是福泽众生的神!你是护佑万物的神!取妖之命还人之生,人是享福了长生了,可妖呢?妖就因为身份卑贱,活该被神明遗弃被人打骂?凭你之所作所为还好意思以神自居,凭什么?就凭你是上古白螭,就凭你是上苍珍爱之物?”
万俟怜气得浑身发颤,手指被攥得森白,但他眼前冒出阵阵黑星,看不见,感不得。他就似枯叶般倚在结界边,悲恸地咬碎了话音。
“我还道是扶扬郡命数到了,我还以为人去城空是命中注定……”
“我还以为,至少这一辈子我们永远都至交。狐妖卑贱,白螭尊贵,原来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我宁愿我们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他说得那么悲怆那么决然,心死如灰。
方泽绞痛不已:“我是有苦衷的,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苦衷?呵。”万俟怜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谁没有苦衷?因为一个所谓的苦衷,就可以默许他肆意伤害任何生灵,无仁无义丧尽天良,你怎配为神!”
急火攻心,万俟怜哇地一声吐出血来,然他却抬手随意一擦,无力地垂下,再无后续。
以前他会捯饬得干干净净的。
方泽见状,顿时慌了神,不由分说将那神界百官汇集的神力引渡下来:“你无意听我解释,那我也不再多嘴,怜,不论如何,你得先活下去,你哪怕不接受我的……”
万俟怜一把斩断输送而来的神力,闷咳一下,眸中无光,深邃得可怖。
他冲方泽恣意一笑,攒攒力气,将满是血迹的手贯入胸膛,当着方泽的面,狠了心地剜出布满裂缝的神根,旋即,掐灭成灰。
这条神根本就是万俟伶的,是他偷天换日引渡到自己身上,是他安了数百年受尽天谴,断尾处永远愈合不了。
如今神根已毁,神名已剥,万俟怜终于可以道出一句……他解脱了。
他不再是神了,他可以卸下伪装安度余生,然后坦然赴往地狱。
方泽蹙起眉来:“你这是何苦,你分明可以接受神力,再多活些时日。那个你尚且年幼,你就甘愿这么死了?”
万俟怜摇摇头,笑言:“我是个罪人,你也是。我受了数百年刑罚,那你呢?万千妖怪的冤屈反噬到你身上,我不信你能好受。”
“方泽,倘若,我是说倘若,你尚有一丝温良……”
“就帮我把灵脉挖了,让我没那么痛苦地死,好吗?”
方泽脸色骤变,厉声质问:“你要用禁术?!”
万俟怜不置可否。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延长寿命的方式了。
用狐媚之术,献祭五感,压下痛楚,延续那么几月……或是只有几日。
“我已经没味觉了,再丢一个嗅觉也无妨,总归是将死之人。”万俟怜淡淡道。
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生挖神根的痛非常人能忍,怕是无甚力气再挖灵脉了。
“这一个没了,那下一个呢?触觉?视觉?听觉?”方泽恨铁不成钢般咆哮,“你瞒得了一时,怎能瞒得了一世!这会遭天谴的!”
万俟怜目光森然:“我已经遭受了数百年,不差这一会儿,只要我的小狐狸能好好的,只要我能再多些时间教它、护它,天谴算得了什么?方泽,以我灵脉为祭,天谴应不到你身上,我恳请你……我恳……咳咳咳咳咳!”
狂咳惊天动地。
“没了灵脉,你与废物又有何异?你甚至护不住自己。”
“无所谓。”
“天谴是消不掉的,你轮回不了,你只能去地狱偿还罪孽!”
“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