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先前试过用人的方式测体温,一爪拍在万俟怜额头上,一爪拍在自己额头上,感觉没什么两样,索性都以舌头舔舐。
温热如旧,高烧已退,丛安长舒一口气,四仰八叉地瘫在床边。
它几乎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走得爪子生疼毛发凌乱,想上床的时候,发觉爪子缝里还塞了些砂砾。它就这般盯着自己的大尾巴发呆,目光挪到尾巴根处的两颗球……圆润饱满,非常健康非常壮硕。
当然,它说的是自己的尾巴。
它又在幻想一出惊天动地的虐恋话本大戏,待得不知多久,故事里的人儿走向幸福人生,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寻了热水将自己洗洗刷刷。
那些砂砾舔掉之后,才发觉爪缝有些发红了,但这些倒也没啥,丛安视而不见般将自己浑身的毛发舔得服帖,这才三两步窜上床去。
它窝在万俟怜身边,枕着长守,把自己团成一团,藏起所有的伤痛和委屈沉沉而睡。
助眠安神的熏香点点燃透,空余缥缈的白烟。
丛安睡得沉,眉间却绷作一团,它迷迷糊糊间感觉眉心被人轻轻揉开来,便将自己舒展开来,成了擀长的面团子,七扭八歪,爪子还被上了冰凉的膏药。
“从谁那听来的地方。”万俟怜轻笑一声,问,“是你么?长守。”
长守晃了晃枪尖,意思是不是自己,然后它悬空而起,简单画了条鱼。
万俟怜恍然。
他如今悟不到长守的意了,还好长守有灵,简单交谈一二还是可以的。
万俟怜其实不是很喜欢这里,太奢靡太荒诞,好在此处应当是在客栈雅间,尽数落了隔音结界,尚且寂静宁和。
他启窗看向窗外,此房面朝渡魂水,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火红。
那是火照之路的起点,亦是生灵命数的尽头。
走过火照之路,被看尽生前种种,而后踏上望乡台,最后一次回望人间故里,再舍弃所有,踱向奈何桥,是轮回是赎罪,皆在阎罗王一念之间。
万俟怜听闻归尘城是离阴界最近的地方,也曾戴上面具来此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想,若那些鬼可以游荡在这里,他是不是可以有幸见上一面?
那些战死的东海兄弟,那些殒殁的神界同伴,还有……万俟伶。
但事与愿违,他谁也没见过。
他将手放到丛安的肚腩上,揉了揉,揉了又揉,手感极好,见它发出舒爽的一声哼唧,微微一笑,扭头又问:“长守,你是不是觉得怪?为何它也能听得懂你的话?”
长守点点枪尖。
“它就是我啊,我们本就一体。”
万俟怜的语速逐渐缓了下来,蒙上一层悲色:“你定看出来了,我命数到头了,届时能不能拜托你,好好护着它?”
“至于代价么……你大可以饮尽我的血,没了灵的九尾狐妖,血液应当也比别的珍贵。”
“它会变得比我更强,你也会。”
长守百般不愿,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万俟怜怔了一瞬,无奈叹道:“这样吧,你陪我出去走走吧,许久未来,去带些伴手礼给小尾巴。”
他取过发梳,简单挽了个发,然后将长守别在脑后,差店家买了副狐狸状的面具上街去。
都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里的时间恍若被拉长了开来,永远迟暮,却永远未晚。阴界的蓝磷火灯悬在一处,人间的七彩花灯又悬在一处,妖界来找差事的萤火妖闪烁其间,共筑一副绮丽之象。
眼花缭乱。
身边之人吵吵闹闹,但谈的话多少也一致,无非是下月的什么庆贺。
万俟怜想不起来何时有的庆贺,便不管不顾了,在这若能碰碰运气,寻到些延年益寿的法子,那便再好不过,倘若没有的话……权当拉着丛安故地重游吧。
他立在一个摊前,那上面挂着的面具,与自己许久前第一次买下的款式差不了多少,但材质更好了些,好像还有了养身的功效。
万俟怜顿了顿,找了个最便宜的模样最像的面具,亮出长守,正要踏步离去,却被摊主拦了下来。
“客官,您不能不付钱啊?”
万俟怜满脸疑惑。
噢,眼前这位是个陌生的小辈,许是不知当年有个不知名的人醉酒杀入归尘城,与当时的城主打到明升泊外难分伯仲,最后名正言顺讨了嗜血杀生之枪扬长而去。
他顿了顿,从身上摸索一番——没带钱。
“我来付吧。”身后突然有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