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个神官,名唤江作,最爱饮酒,也是平日里最耽于明升泊之人。
“多谢江……公子。”万俟怜作揖,还是换了个说辞。
江作盯了他半晌,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疑道:“我先前见过你么?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万俟怜扯扯嘴角:“江公子醉酒忘事,你总爱在花神街游荡,结识好友千百,不过大多都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
江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当即说道:“你唤何名,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于是万俟怜报上本名观察其神色,果不其然,与他交集浅一些的神官,也都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他谢绝了江作的同行邀请,问询路上行人都在议论的庆贺是什么,结果换得了对方捧腹大笑。
“我发现你这人很有意思,像我一个老朋友,他木讷得很,不大会说话,不谙世事一样,还总喜欢给人隔绝三尺外。他叫……”江作酒醒了一些,好半晌想不起来那个名字,嘀嘀咕咕,“叫啥来着?”
“想不起来了,回头我再想想。总之你比他好些,有人情味!”
江作举起一壶酒,不知从哪随手掏出两盏酒杯,满满当当递到万俟怜面前,笑道:“喝了这杯酒,以后我俩就是朋友了!”
万俟怜顿了一会儿,接过酒碰过杯,一饮而尽。
那是江作自己酿的得意之作,叫回春海卮,取最纯粹的海上甘露,酿最甘醇的春日百花,一饮下去,千百种花香巡回百转,醉梦在春日,看尽浮生万华。
……不对。
万俟怜微微瞪大了眼。
他竟……品得出酒味了?
虽然只有那么微弱的一点,但他能确信这就是回春海卮,那日所感并非幻觉,竟是真的。
万俟怜淌出了泪,藏在面具后的热泪一路滑到下颌,啪嗒一声滴在地上,险些没接住酒杯。
“好喝吧,这是我自己酿的,叫……”江作猛地反应过来,着急忙慌手足无措,“怎的还哭了?是不善饮酒么?”
万俟怜愣了一会儿,将面具抬起些许,长睫被濡湿,唇色被辣出几分血色,他用衣袖擦去泪水,哑着声道:“江作酒,海为卮,为君满酌不清辞。”
江作怔怔地接了话去:“酒酣渴思回春梦,自笑何时是足时。”他看着万俟怜将面容完完整整地露出,记忆蓦地回了笼,讶异着断断续续道:“你是……你……怜生?你是怜生?!”
被天意无形间吞噬的记忆如潮般涌来,江作一时脑子有些发胀,他左看右看,甚至确认了万俟怜发后的长守,再确信不过,喜道:“你真是怜生!”
万俟怜苦笑着点头:“对,如假包换,我还活着。”
但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了,他真的没时间了。
幸得天公怜惜,他的味觉还能回来些许,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但痛觉就……
“那日方泽宣告神界百官说你亡了,我便真信了去。”江作喜色未褪,醉意倒消得干干净净,他不由分说扯过万俟怜的手腕,四指搭了上去,脸色愈发地阴沉,一改常态,“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么?”
万俟怜再度点头。
“根脉尽失,毒素渗透五脏六腑,脉微弱得可怜,还有你这……”
还有他那手腕处淡粉的疮疤,昔日断经见骨,狰狞得可怖。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啊?”
万俟怜收回了胳膊,理了理衣袖,把所有伤口都藏了去,不做言语,恍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他听着江作喋喋不休的质问,指尖在酒杯处摩挲,在一切话语都落毕的时候,才淡淡地补了一句:“嗯,我都知道。”
“你!”江作几乎被气得晕厥,“你总该给我个理由吧?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你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的?”
万俟怜将要张口,忽地听闻身后有一个稍显青涩的声音在拼了命地喊师父,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半大小子乱七八糟地套上衣服绑起头发,一路跌撞着跑来。
头发大概是学池钶的,梳得冲天高,衣服是拿绳子乱绑在身上的,拖在地上老长一截,还赤着脚。
像谁家小土包。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见来人长得稚嫩,眉眼却同他一模一样,脸颊肉鼓囊囊的,顿时笑弯了眼。
“喏,理由来了。”
万俟怜撂下一句,快步上前接住尚未适应怎么两脚走路的丛安,一把子拦腰抱起,叫他坐在自己的小臂上。
丛安双手还使不灵活,遂环住了万俟怜的脖颈,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
这一幕看得江作大开眼界惊叹连连,他憋了许久终于爆出一句:“你何时有的孩子?!”
万俟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