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撑过九月也好,届时他可以教丛安辨认哪些果子好吃。
或者,七月也好啊……
“我想在走之前,去祭拜一下花溯。”
在菜肴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万俟怜突然开口,嗓音沙哑,些许卑微。
无人不允。
与花神街的喧嚣截然不同,城主府前更加肃穆庄严,除了一条小冥河静静淌过,不时发出哗声,也没什么东西敢在这叫唤了。
【吾已经许久没来这里了,以前花溯城主在的时候,这里开满了彼岸花,像一条小小的火照之路】
长守对丛安说道。
它的枪尖一点一点,似在回忆当年。
【小冥河连通渡魂水,花溯城主喜热闹,但总不愿透露真容,所以自己制了副面具,衔了彼岸花,这便有了戴面具上街的风俗】
【花溯城主最喜欢来此地为那些魂魄祈福了】
万俟怜好像猜到了长守的意思,他顿住脚步,单膝蹲下,在小冥河前倾倒一杯酒,再将一朵花神街上买来的彼岸花探入小冥河。
同人间河灯一般,彼岸花便是明升泊寄托思念的载物。
它随河流起起伏伏,吸了小冥河的水,开得更红艳,一路东去,逐渐消失在尽头。
“绮罗说花溯就死在这里,死无全尸,也不得归入阴界。”万俟怜半截手没入小冥河,偶有几粒沙从指缝滑过,他捞不住,“身毁灵散则魂灭,我见不到他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万俟怜的魂还能不能撑着跨过奈何桥。
丛安学着万俟怜的样子,也为花溯献上一朵彼岸花。
虽然不知花溯是何许人也,容貌如何,性格如何,却能从三言两语中想象得出,他喜欢红艳的衣裳,总罩着面具,时不时就从人群里蹦出来,八卦一些三界趣闻。
是个随性的主子。
万俟怜揉了揉丛安的脑袋,又顺势往下捏了捏他衔在身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狐狸尾巴,无神着思量了许久。
活下去可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他看着因水面荡漾而胡乱的映像,直起了身,朝向池钶目光熠熠:“来吧。”
反正早就不在乎什么形象了,为了活他什么都能做。
“那我开始了,可能有些疼。”
万俟怜心想再疼的事都经历过,无非是再一次穿堂剖腹罢了,不过……如……此……
他低估了如今身躯的羸弱。
当江作捂住丛安的眼睛跑出几丈外后,池钶的金剑早已划开了他的身躯——被毒素渗得几乎乌黑的五脏六腑,昔日根脉所穿之处留下可怖空洞。
池钶不敢看,万俟怜倒是没什么所谓,即便早已苍白得毫无血色,即便阵阵晕眩将倾未倾,也如亡命徒般死命扯过池钶的手,目光幽幽而瘆亮,指尖掐得发颤。
他无甚气力开口,但那二字在池钶耳畔骤然惊起。
动手。
是万俟怜每到决绝时最常说的话,或悲怆或决然,每次都叫人胆寒。
池钶忽然有些良心难安。
他扯了扯嘴角,终是在万俟怜将要晕厥的前一瞬替他安了进去。
有如旱地突落雨,亦如枯树忽逢春,枯涸许久的身躯蓦地灌入汹涌澎湃的灵,叫万俟怜一时有些遭不住。
他颓然跪在地上,茫然地感受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一时无数声音涌入耳畔。
【主人,欢迎回来】
【师父,师父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啊?这是池叔……池哥哥教我的第一个法术,你瞧瞧听不听得见,往后我就能一直这样同你说悄悄话啦】
“怜生,感觉可好?”
【哥们……活下去吧】
灵力肆意地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经脉都被滋养,之后是无数气味扑入口鼻,久违的土腥味,江作的酒香味,远处的熏香味,比比皆是。
万俟怜怔然、喜然、愕然、怒然……
他使了使灵,一团火焰在他指尖冒出。
“嗯,挺好的。”
万俟怜神色无异,盘腿坐在小冥河边。
他侧了侧头,看向某一处,又收了视线,懒得再给些什么神色。
“你们走开吧,我想再待会,同花溯说说话。”
【小尾巴,你使得很好,但是师父啊,还是更喜欢你说话的声音】
他目送所有人远去,再也见不到影子时,冲向方才注视的某处咧嘴森然一笑,不由分说聚灵亲自掏穿自己的胸膛,将安了还没有一盏茶时间的假根脉狠狠扯了出来。
手指一掐,血淋淋的根脉化作万千齑粉,洋洋洒洒入了小冥河,晕红一片。
他说:“方泽,你真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