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万俟怜。
他湿发洇湿了一片,看样子是急匆匆出的门,竟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形象,惊得江作与池钶险些没合拢嘴巴,倒是丛安欢天喜地地唤了声:“师父!”
万俟怜毫不避讳地挨着丛安坐下,欣然而笑,惊得江作险些打翻酒壶。
池钶送去同情的眼神,满脸写满了:我懂你,习惯就好。
“你……还好吗?”江作试探着问。
万俟怜略带歉意,嘴上倒是接过丛安递来的雪羽糕饼,含糊道:“无事,回去休养了一番,叫你见笑了,抱歉。”
其实这事若放在谁身上都很崩溃,江作也能理解,但更佩服的是他能在这短时间内调整自己情绪。
万俟怜淡淡地看着池钶满脸疑色,道出了前因,末了他又说:“是觉着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我想明白了,既然我在眠眠谷长大,那便是我家,怎么也消不掉的家。”
可池钶只是摇摇头,平静道:“我只是疑惑,哥们你就这般跑出来了?与你一贯的作风全然不符啊。”
万俟怜这才蹙了蹙眉头,温声唤了丛安,任由背脊上燎起一小片狐火,这才欣然:“这便好了。”
江作和池钶:“……”
也不知丛安是怎么一个人干掉半壶蜜茶和一大包青鸾酥糖之后腹中还有空余的,他故作柔弱,扯着万俟怜的衣角委屈巴巴,眼神时不时往外瞥。
“师父,这里好吵,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啊?”
分明是想吃霸王餐了。
万俟怜也不戳破,顺势道:“嗯,我们去雨花楼包个间,正好我也饿了。”
江作和池钶:“?”
只见万俟怜从丛安手里取过长守,随意挑了副面具罩上,长守便恢复原长别在身后。他背后燎着狐火,另一手牵着屁颠屁颠的丛安坦然大步地走在街上,所到之处闲人皆退散三尺。
他走路带风,浑然不觉火焰狂热,无人知其藏在面具后的眼神如何。
无人敢近,除了丛安,还有身后亦步亦趋的江作和池钶。
丛安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说是昔日那个与前城主打了三天三夜的恶鬼回来了,想是师父并未透露自己是谁,这些记忆尚能存在世间。
师父他也不甚在意这些话语,向来如此,好像顾着周围人便足矣了。
他就这般昂首阔步跟在万俟怜身侧,趾高气昂踏入那座最昂贵的雨花楼,包了个间,什么好酒好菜都上了个遍。
“那么,大人您慢用。”
啪嗒一声客门掩上,避音结界落下,还有专人在门口守着。
一桌珍馐美味,亮瞎了江作和池钶的眼,他们还有些战战兢兢,抬头见丛安早就大快朵颐了起来。
“谢过池钶。”万俟怜抱拳。
池钶一哂:“谢什么,都答应你要护着你家小狐狸了。”
“不是,我是说醉花阴静灵汤。”万俟怜敬了池钶一杯酒,是回春海卮,“是你替我灌了药浴破了幻象吧?那个术法痕迹很像你。”
池钶嘴巴张了张,略显局促地回着:“不谢不谢。”
万俟怜看在眼里,继而转头冲江作敬了一杯酒:“也谢过江作,谢谢你替我照料我家小狐狸。”
他一饮而尽,醇厚回甘的酒香从喉间漫了上来,眉眼松弛了些。
“如果你们二位愿意的话,可否赏个脸随我回眠眠谷,共进一场飞花宴?”万俟怜笑了笑,“如果我身子还好些的话。”
一桌菜肴,再无人动筷。
池钶滚了滚喉结,问:“怜生,我再问询你一遍。”
“什么?”
“你当真想长生,对么?”
万俟怜似笑非笑:“至少目前,是的。当然,我不接受任何毒害他人成全自己的法子,譬如金陵城扶扬郡,再譬如那毒命……哦,不谈了。”
池钶眼神忽明忽灭,他巡视一圈,对上了万俟怜无甚情绪的眸子,也对上了丛安暗藏期望的眼瞳,遂合上眼来,深吸一口气。
“我这有个法子,是……”
万俟怜和丛安皆俯身倾耳以请。
“为你植入固魂纳灵的假根脉,透支躯体强续性命,也能用些少量的灵。就是往后需得一直用药养着,再不能耍枪,甚至有可能一直卧床。”池钶吐出气来,试探着重复问道,“所以,你是想长生的,对吧?”
四下皆寂然。
万俟怜默了许久,轻声问:“只有这个法子?”
池钶沉重地点头。
“没有伤害任何生灵?”
“我以神名行刑起誓,没有。”
万俟怜再不言语,兀自动起筷来,把那些滋味重些的菜肴往嘴里送,干巴巴地嚼着。
本是一桌好菜,吃到最后却感觉还不如蹲在路边啃凉掉的烧饼。
索然无味,弃之可惜。
池钶也只是说了再多延续些性命,如此透支躯体,死后怕不是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但万俟怜想撑到来年新春,彼时是相认一年整,也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