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啊,怎么能不开心呢?
他心想。
可下一瞬,那飞花不知从哪染了红,密密麻麻遮了他的眼,吹得他一时乱了分神,再至飞花皆坠落时,他哑住了。
丛安笑着,泣着,眼角同他一样沁出血泪,晕在雪白的毛发上,扎眼得要命。
“可是我不开心啊……我不开心啊,师父。”
丛安说着,缓缓地直起身——
“你几时在意过我的感受了,你又几时在意过我的想法了?师父,你好无情啊。”
它委屈着,缓缓地变作人形——
“你怎么能就这般弃之不顾一走了之!!”
丛安的话音陡然拔高,凄厉而渗人,他唤着,嚎着,身后千千万万的狐妖都染上血红,梦境瞬息破碎崩塌,连带着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一同沉入深渊。
万俟怜猛地惊醒过来,胸口起伏不定,他惊愕着,许久才从那可怖的梦境里回过神来。
不知道谁点上了安神驱邪的熏香,生生给他拉了回来。
可那心悸的感觉着实有些难以忍受。
万俟怜恍惚着抬起手,看着那被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指,意识到自己尚在醉花阴,过了不知几时。
他思绪稳了下来,从静灵汤里起身,无意识地为自己擦净水珠、覆上新的草药……他没了灵,便将湿发挽到前去,在铜镜里窥见自己的后背。
蝴蝶骨的弧线自上而下,载了许多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那都无所谓了。
万俟怜的睫垂落,一颤,细小的水滴便抖落下来。
他叹了息,刚想开口唤丛安取来草药,又默了。
丛安不在。
他举目无依。
他早就习惯了有丛安在的时时刻刻,所以他好像……不知何时开始,就把一切当做理所应当。
因为丛安本是自己的尾巴,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丛安与自己别无二致,理所应当地认为丛安应该承了自己的愿当上妖王,理所应当地认为……他不该对他动情。
太过荒谬。
可他把持不住。
“怎么办啊,小尾巴。”万俟怜呢喃着,只是匆匆为自己覆了纱布披上衣裳便夺出门去,“我好像真的错了。”
*
江作口直心快了些,见到万俟怜那般魂不失守的模样,总是过意不去。
他特意将丛安拉走,离反方向远远地,用尽了气力将其注意力分散开,幸好丛安看着年纪小,心情也同孩童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只是都是装的。
他想着,这么半大的孩子定然没见过产自神界的玩意儿,所以用一些花里胡哨的小故事哄跑了丛安,直接带去几个神界的摊子前。
“今日你江哥哥请客,好吃的好玩的好喝的你随便挑。”江作说罢,余光瞥见某个摊子上洋洋洒洒写了个“酒”字,忙补充道,“酒不行啊,小孩子不能饮酒!”
丛安挤出笑意:“知道了江叔叔。”
江作:“……”行。
丛安从这些摊子前一一走过,对那些点心如数家珍娓娓道来,部分玩意儿也能叫得上名头。
他指了指点心摊,讨来了三包上好的青鸾酥糖和雪羽糕饼,又戳了戳茶水摊,讨来了一大壶以忘仙茶叶冲泡的蜜茶,最后不忘拐走几个对养神安体有裨益的灵丹秘宝。
江作盯着自己的钱袋一点一点瘪下去,敢悲不敢言,生怕惹到了这小祖宗。
为什么这小崽子对神界的东西这么熟悉啊!有些他都叫不上名号!
适时他们行至人满为患的地方,摩肩擦踵,好不拥挤。
有人认出了江作唤其本名,攀谈两句后疑道他身边那个小孩是谁,看着模样有些面熟。
“他啊,叫……”
丛安当即垮下脸来答道:“谁也不是。”
搞得江作不知如何是好。
丛安只有他们半身高,人多时眼前更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索性摆着一张臭脸,谁叫也不应。
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就是在生气。
江作想着:他们九尾狐妖当真个性都一模一样?连神情都一般无二。
他无奈只得拉着丛安走远,低声问询:“怎么了这是?突然生气了。”
“没什么,闻到他身上有讨厌的味道。”
江作左嗅嗅右嗅嗅,除了腰间的酒香什么也闻不到,满脸疑惑。
忽而人群四面八方地压了过来,莫大的压力叫他们不得不断了牵手分隔人群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