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当即拍桌而起,瞳中满是疑色和惧色。
他装人装得久了,竟然连这茬都忘了,但这也不是最绝望的……当他目光落到丛安身上时,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丛安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惊愕失色的神情,也在他瞳中看见了因愧疚与恐惧而彷徨无措的自己。
“我是不是……说错了话?”江作恨极了自己口无遮拦的嘴,“对不住,我本是想让你转移注意力。”
但谁都没有理会他。
丛安张了张口,质问:“什么叫没有灵了?师父,你快说你会使法术了,你说啊!”
他知道万俟怜没了嗅觉味觉,知道万俟怜日薄西山,还道是……疼得太狠,使了灵力会难受。
一切的迹象都冲破了自欺欺人的迷惘,如洪水决堤般呼啸卷袭。
原来用人类的身体哭是这般感觉。
热意一股脑地涌上头脑,控制不住地鼻酸和抽泣纷至沓来,噙了泪的眼糊成一片。
它在一片恍惚里听见万俟怜长久一叹,几乎是死意地妥了协。
“我不会了。”
没了灵,他比废人还废人,他什么都做不到。
丛安顿感五雷轰顶世界崩塌,热泪从他的眼角哗然淌下——他的眼底定然红极了,他不能这样,不能脏了师父才买的衣裳。
他寻来寻去,只好用手背揩去泪水,强作镇定。
“师父,我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师父受了好多委屈,无人知无人晓,最起码让他来护着,哪怕只是挡在身后,给师父些时间擦却眼泪平复心情也好。
丛安突然彻彻底底地悟了那句话。
修行,一为护己,二为护他。
他着急忙慌跳下桌子,踉跄两步拽住万俟怜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昂着头道:“我已经很厉害了,会狐火会打架,还会化人了,届时再学学怎么耍枪术,我就能一辈子护着你。”
“师父,你别难过。”
可偏偏万俟怜比谁都难过。
他听着丛安天真得可笑的话,想明白了一件事:承诺一事,重可值千金,轻则不过一句空谈,他宁愿丛安不许下那么庄重的诺言,免得日后心绞痛难忍。
因为本就一体,所以早就明白。
万俟怜比谁都看重承诺,所以承诺失效时,他比谁都难过,怕是没个百十年都走不出来。
“好,不难过,还要回家呢,到时候师父哪也不去,就守着眠眠谷和小尾巴,可好?”他说着,把丛安抱了起来,死死箍在怀里,让其再也看不见自己眼底血红,而后他又转向江作,“我不知为何如此,失了态,抱歉。”
江作默了许久,把话在心头盘了许久,但仍是不敢再说出来了。
“你若要说什么,尽管说了便是,我不介意。”
于是江作豁了出去:“你出生自眠眠谷么?”
万俟怜点了点头。
江作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那地方我寻访过无数次,两千年前诞灵,八/九百年前被焚毁,灵力稀薄,多为草木妖,虫妖都罕有。”
话音未落时,万俟怜突感胸口一闷,像有个什么人在死死捶打般。他惶恐着自心底声嘶力竭乞求江作别再言语,却无力阻拦。
“如此稀薄灵力之地,怎么可能诞生得出九尾狐妖?”
完完整整,清清楚楚,一五一十。
有如大手彻底撕破缚住真相的网笼,欲留情挽尊,却也无情透底。
万俟怜不知道怎么回的醉花阴,他恍惚无知,一步一踉跄挪了回去,耳畔尽是江作重复回荡的话语。
“我采花三千年,断不可能看错任何一处地方,那地方叫眠眠谷,还是我起的名字。”
“月夜何洁洁,芥草何绵绵,眠梦何迢迢,迢星何沉沉……”
万俟怜喃喃自语,实在难以消化那番话:“不是的,这不可能啊……”江作怎么可能知道眠眠谷的由来呢?
“那夜我醉酒来此,给所有的地方都留了名,还在茸兔坡下方的山洞摆了石床,有一阵子特别喜欢卧在那里喝酒。”
“怎么可能呢……”真的有一张硕大的石床卧在那,也是万俟怜每至夏日最喜欢趴卧的地方。
“怜生,我以我的神名海卮起誓,我断没有骗你,我所说的一切皆是实话。那地方的灵脉早就被炸毁了,少说养了万年才有今日。”
万俟怜万事俱休着捂起脸,企图让自己藏在某处阴暗角落,就这么当上一个万念俱灰的废人。
没有神敢在神名起誓后说出假话,除非他宁愿遭受天谴。
江作说的是真的话,那他自己……是假的吗?
他念了一辈子的眠眠谷,他记了一辈子的家,原来从来没有他这号狐妖存在。
万俟怜没忍住苦笑起来,笑得悲怆,笑得迷惘,他竟不知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天大的荒谬的笑话。
还好,眼下房中无人,谁都看不见他破碎的身影,谁也不知他把自己蜷缩在角落,好像幼时受了委屈那样,把自己盘在某处,企图逃离一切苦痛。
但是……谁来告诉他。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