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哪来？

他要如何，才能不离家人而去。

谁来告诉他……

万俟怜再也懒得管自己头发衣裳如何凌乱，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回忆牢笼里，一遍一遍地翻看自己的往事前尘。

飞花漫遍山谷，它踩着飞花的影子踏上茸兔坡，在其他妖怪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说下，知道自己的家叫眠眠谷。

大火燎遍山谷，它踩着星月的影子告别眠眠谷，在持了长枪身披轻甲的少年邀请下，知道自己的名叫阿九。

英魂逝去，魂归故里，他见过那冲天的火山灰卷入海底，也见过漫长送葬路上亡魂消逝，他盗了他人的名号飞升成神，得了个假神名。

怜生。

亲手断送无数生灵的性命之人，竟也能被唤作怜生。

谁能来怜他？

谁又能来告诉他，他生于何处，又该归于何处？

万俟怜忽然厌极了一切，他自欺欺人地往角落处拱了拱，想着这一切不过是当时那个不谙世事的九尾狐妖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梦醒了……是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热泪潸然而下，他怔怔地看着衣摆晕出一朵朵血花，恍惚了好久好久，脑子才迟钝地转了过来——他竟都开始流血泪了。

有血的话，是不是代表他尚且是个鲜活的生灵？

万俟怜擦了一把眼角，看着那被磨出极长的血痕，鬼使神差地舔舐了一下，亦如他尚是原形时为自己梳理毛发。

他想为自己理得干净些，于是一口一口地舔了个干净，可掉在衣服上的怎么可能舔得干净呢？他又看了许久，而后撑墙而起，极其费力，甚至有些晕眩……

当啷。

脑后的发簪松落，在地上发出莫大的声响。

万俟怜的神识被稍稍拉回了一些，他眯起眼看向地板，只见一只木簪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停下。

狐狸状的，雕得算不上好，但模样倒也别致小巧。

是丛安偷懒时雕的。

彼时它说：“师父，我看你簪子都碎了，近日都用的草绳扎发，我给你雕了个发簪，你就别罚我练功了好不好？”

丛安……

万俟怜猛地目光清明了不少，他踉踉跄跄地拾起发簪，三两步跌去屏风处，慌乱地寻找帕子和热水。

他不能让丛安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怎么能让丛安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绮罗！绮罗！”

他咳了两声，声若游丝，可声音还是被完完全全地捕了去，下一瞬绮罗便从屏风处探出了脑袋。

“客官若要热水，您身后左转便是静灵汤，有颐养病体之效。”绮罗手里还端着各式各样的药，略带悲色道，“这里还有愈伤的，止血的，安神的……大人您若需要其他的，我再去为您寻来。”

万俟怜一一扫过，无奈叹道：“谢过，但这些药没用。”

“那大人您……”

“我想让你拦一拦我家小狐狸，暂时别回来。”

他要些时间捯饬自己，洗掉这些血腥，不然以丛安那狐狸鼻子，闻到了又得哇哇大哭一番。

绮罗无奈退下，尚未远离时，万俟怜又问：“今日是几日了？”

“以人间历法算的话，五月十有二了。”

竟都五月快过半了。

再过一个月，眠眠谷能刮起一场世间罕有的飞花雨，他想赶在那个时候回去，然后对丛安说——

“那我便先退下了。”绮罗不知万俟怜心思，只是漠然道，“大人，若您想为花溯城主祭拜一番，往城主府前那条小冥河敬杯酒就是。他被抛在里面，死无全尸，也回不得阴界。”

“您走前，再去看看吧。”

世事无常，物是人非，一句“珍重”，道尽万千。

万俟怜扯了扯嘴角，谢过绮罗，掰过手指数了数他剩余的日子也许还能做到的事，终是无奈叹惋，在脑子里一件件地划掉，就好像亲眼看着自己走向尽头。

再多些时间，如果再多些时间……

他褪下衣物，跨入静灵汤，任由温热的池水漫上脖颈，任由氤氲的水汽将他淹没。

静灵汤有安神之效，他思忖着幻想着，不知不觉合了眼。

梦里有成群的九尾狐妖驰骋在飞花满天的山野上，它们嚎叫，它们翻滚，将最大的那头迎了出来。

最大的那头朝自己踱来，虽仅有一尾，却也能显出习以为常的王者姿态。

它对自己俯首称臣，压低身子抬高尾巴，轻声道。

“师父，我如今是一方妖王了，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