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许是费尽了力气，连头上的面具都被挤掉了，一时半会找不到，当即眼里便有了怨气，急切地回头望着。

偏偏此处是花神街主干道，人都走不通，遑论是原身的他。

那是师父给他买的第一副面具，他怎么也要找到。若是……若是……以后还能有个念想。

丛安不敢往下想，他敬生死，畏生死，在意识到万俟怜时日无多的时候就在做梦，希望时间停滞，一切不变。

但那不可能。

江作生得高，视野也远，连酒都顾不上了，眼睛都快黏在地上了。

忽而他撞在谁人身上，连声说着“对不住”，再一抬头，惊然道：“池钶？”

此声不大，但也能引来丛安的目光。

丛安带着些许厌烦，穿过人群拽着江作的衣角费劲巴拉地挤到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怨气更甚。

“你来干嘛！”

池钶高举着那枚被踩脏了的面具，听闻此言，哑了一瞬。他眼神晦明不定，喉结滚了又滚，默然擦净面具，亲手为丛安罩了上去，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面容。

旋即他单膝蹲下，别正面具：“你师父要我来教教你，我是来履行承诺的。”

丛安开口：“你……”

池钶祭出金剑，正色道：“我以神名行刑发誓，我是池钶。”

没有人会在以神名起誓后说出谎言，所以丛安敌意稍敛，臭脸依旧。

“此处人太多了，我们换个人少些的地方吧。”池钶的目光飘向某处，恰好人群松散了些，便将不吭不响的丛安高举到肩上。

一声灵传音响在丛安耳边。

【这是灵传音，只有你我可闻，是我教你的第一个法术】

【方泽在这里，你应当发现了，莫要轻举妄动】

【抱歉，我食言了】

丛安神色未变，生涩地唤了一声“江哥哥”，又唤了一声“池哥哥”，恍若无知面前两人心花怒放，抬手就指向前方某处最高最华丽的楼，淡淡道：“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心花怒放的两人当场笑意僵住。

那可是归尘城最贵的酒楼，平常没个几万银两压根不敢踏足。

丛安观两人神色诡异，森然一笑：“你们没钱？”

江作和池钶点点头，对视一眼，连连甩头。

丛安反手一掏，把万俟怜亲手别在脑后当发饰的长守召了出来，些许不屑地转在手里：“没事，我请客。”

个子小，口气大得不行。

听得两人泪眼汪汪险些下跪谢过隆恩。

“可是我师父不在啊。”丛安把长守握在手里，双腿交叠，满眼狡诈之色，“师父要我等他，我可受不住这么久，不如你们给我讲讲我师父以前的事？”

于是丛安大大咧咧地往路边一坐，左一壶忘仙蜜茶右一摞神界点心，中间还有池钶专程买的北境冰食，嘴巴吧唧吧唧动个不停。

江作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怜生当时飞升的时候，那身百家衣其实有点小，所以他是披着上来的，没能想到高天寒风刮得猛，差点砸到池钶脸上。我还道那是个什么不近人情的家伙，但不是，怜生只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同人亲近，熟络了便好了。”

池钶煞有其事地点头。

“他那身枪术你比我清楚，我便讲讲他征战的事吧。”

“怜生他一开始只是个小官，有人看不惯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使了手段叫他独自一人去缴了北境妖兽，照常来说至少得三五个武神带上几十神兵才能凯旋的。”

丛安咀嚼的动作缓了缓，眼中冒光。

江作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猜我们当时看见了啥？”

丛安摇摇头。

“三日后池钶听此讯息，当场暴怒，率领千百神兵进军北境，却只看见怜生满身是血，木讷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亲手给那些枪下亡魂掩埋尸首，神色淡淡。”

“那回真吓死我了，哥们他一战成名连跨三级，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夸赞北境冰食味道不错。”池钶头突然低了下去，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他平常同你口味一模一样，第一次尝到雪羽糕饼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一丝欣喜之色。哦，也就是那次在金陵你吃的，我也给你带了些。”

又是三大包。

“其实还有一些我能想得起来的哥们学过的神界法术，我不能把神界书籍带下来，便自己写一本给你。”

说是写，其实是池钶用灵让纸上凭空浮现出字迹，笔格遒劲，劲骨丰肌，与他一贯的风格有些出入。

江作讶异了一下。

丛安定定地看着那写满了字的本子，默然开口：“池哥哥，有没有更简洁的。”

“我不太识字。”

江作和池钶：“……”读书识字任重道远啊。

池钶双手交叉，嘴里塞着半块点心，正头疼该如何用狐狸能看懂的图画解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抵在那成型的本子上。

来人嗓音清冽，眸中含笑，即便有些喘，却也不掩温柔：“不用，我亲自念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