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嘈杂喧嚣不断,乱了池钶的耳。
他在错愕中望向方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师父……”
“为师替你淬炼根骨千百年,以龙离花养着,以白螭龙息护着,不会剖了你,大可放心。”
池钶摇摇头:“师父,我想说的是。”
“这么多年,你累了倦了,厌了乏了,钶儿都看在眼里,只是也许有那么一瞬,师父开心过呢?”
长久的夜,回音不断。
再吵闹的声音都抵不过那一句话了。
*
丛安又不知道从哪买来了一辆更大更稳更华丽的车,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敞敞亮亮拉到了醉花阴下,咳了两声,让绮罗亲自将劳累一夜的万俟怜唤醒,顺带捎上一大堆奇珍异宝。
万俟怜看那满车的物什,哭笑不得,声称若是花溯尚在人世,定要跟自己打上好几个时辰才罢休。
丛安头一撇,浑不在意,恭恭敬敬请万俟怜上了车,威逼利诱请江作抛了酒,这才大大方方跨出了归尘城。
就是给摆渡人苦恼上了。
“客官当真不去逛逛下月的庆祝?”
万俟怜礼貌微笑:“不了,我与新城主不相识,去了也是徒生是非。”
“那便祝客官此去——山高水远,一路走好。”
而后及万俟怜腹部那么高的丛安斗气昂扬往车前一跨,不费吹灰之力便拉动一车宝贝出了明升泊结界。
山高水远,旭日当空,人……变回了狐狸。
摸不着脑袋的丛安后肢落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视线陡然拔高,这才将前肢放下,恋恋不舍地衔过车绳。
“修为还不到家。”万俟怜点评道,眉眼弯弯,“没关系,你这样比化人跑得快,想化人的时候找你江哥哥偷点灵力便是。”
躺在硕大的酒葫芦上喝酒的江作险些没栽下去。
丛安闻声看了看脸颊泛红的江作,吐言:“不要,我怕我讨了灵来会醉酒。”
它特意等江作扶稳后,咧起嘴来:“毕竟小孩子不能喝酒。”
江作:“……”
他真是活到头了,竟然在一只狐狸的脸上看出了人的表情。
于是青山远,白水长,万俟怜见初夏的天色正好,索性顶了斗笠坐到车前,怀揣着被丛安温了一路的烈酒,小口小口地抿。
不知名的小花还没铜钱大,却密密麻麻开了满地,仔细一看,花蕊里还生了无数细小的灵。
再过些年月,灵力汇聚于一,便也有希望诞生新的生灵了。
丛安特地避让了开来,车辙从旁侧压过,说来也神奇,被压倒的草扭头又能立起来,韧得很,不服输。它觉着稀奇,缠着江作问东问西,狐狸尾巴差点能给万俟怜的斗笠扇飞。
纤纤微风驱散了些暑意,万俟怜稳了稳斗笠,忽然觉着总是这般拉着累得很,便下了车,三两步到了丛安跟前,亲自为它罩上了斗笠。
天光压昏了一小片,热气衰了许多。
丛安俩耳朵不得不藏在斗笠里,可不大舒服,它又匆忙唤回万俟怜,撒着欢让万俟怜重新戴上。
俩耳朵耷拉在后方更舒服些。
斗笠上还沾了不少师父的气味。
“师父……”它唤。
万俟怜同往常一般回应它:“师父在呢。”
“我喜欢师父。”
万俟怜一怔。
“好喜欢好喜欢,从见面开始就喜欢,喜欢师父做的饭,喜欢师父教我的模样,喜欢师父……喜欢……师父喜欢我吗?”
它醉了,还是江作的酒太狠了,光闻酒气都能让狐狸酩酊大醉。
流言混语荒诞不经。
是小孩子的那种喜欢吧。
万俟怜微微俯身,直视那双有些恍惚的眼睛,瞳中窥见了苍白病弱的自己,终是违心说道:“喜欢,很喜欢。”
“那师父骑我身上好不好?”
“傻狐狸,骑你身上那还买车做甚?”
结果还是拗不过丛安醉后的撒泼,他翻身上了丛安的脊背,侧坐着理好衣服下摆,旋即抬头与惊愕无比的江作对上了眼。
对方彻彻底底地醒了酒,好半晌说不出话。
万俟怜立起一指,置在唇前,悄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