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天蓝得透彻。
时隔八百年,魂牵梦萦,身归故里——没有任何妖怪迎接万俟怜的到来。
枕星河比以往干涸了些,孤零零的只剩两条支流了,茸兔坡上不见高树,野草疯长,光秃秃的,也没什么动物出没。
和他印象里的大相径庭。
“师父……”
丛安回头看看万俟怜,它想说些什么,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也无可奈何。
万俟怜想。
他有些落寞地跨步下了车,借着长守探路,缓缓地走上前去,目之所及,皆是物是人非,陌生无比。
这里几乎没有妖灵。
“没事,起码咱们回家了。”
即便这个家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家,但好在茸兔坡下方的那个石床还在,只是早已覆满了青苔。
丛安一把火燎了去,衔着买来的大包小包来回跑动,直至看那石床倒映出洞外星光才愣神,原来都已经夜深了。
石头叫什么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石头在夜里淡淡地发着荧光,还会与星空相呼应,叫人移不开眼。
“还有灵。”
万俟怜手指抚过石床,唏嘘万千,他再也不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在床上打滚了,于是他望向丛安,启唇:“你若累了,来此歇息一夜,会舒服很多。”
结果是繁星虫鸣悄悄掩盖窃语,不知几时,二人相拥了无声息,直至天光破晓。
万俟怜近些时候睡得愈发昏沉,好半天都未能醒来,每次抬眼都会先呆滞许久,待得回神来时由心叹道今日也还活着,然后凭着身体记忆去寻些药物和烈酒。
一身被各种药酒毒浸透了的模样,苟延残喘罢了。
起码死也能死在这了。
万俟怜想着,回头应了丛安的问句。
“有灵?”
他往洞外看去,一群透明的泛着光的小灵簇成团状,三三两两地挤在洞外,见洞内几人有所行动,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新诞生的灵没有神智,只知道凭本能畏惧贸然到来的一行人,它们想逃窜,奈何只能扎根于此,惶恐不安地簇在一处瑟瑟发抖。
万俟怜便带着丛安和江作慢慢地走着,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妖灵。
许是宽柔似初阳,妖灵探出一寸,又探出一寸,飘飘忽忽跟在远方来客的身后,待其一回眸,哗啦一下又散个干净。
“无妨,由着它们去吧。”万俟怜拉住了蠢蠢欲动的丛安,举目远眺,总觉得一直让江作跟着他们睡山洞也不大好,遂开口道,“我们造个家吧?自己住的家。”
丛安当即耳朵耸立,撒了欢地蹭他裤脚。
万俟家幻境里不过是万俟怜一厢情愿建筑的虚假之物,今时今日他想动起工来,一时竟也不知如何下手。
师徒俩双双扭头盯着江作,果不其然等到了一个“我也不会”的答案。
江作被盯得发毛:“不如这般?我去神界请几位能工巧匠来助你?”
万俟怜摇摇头,谢绝了江作的好意,但默许了江作回神界一趟抄录《筑房三十六要》。
临行前江作又问道:“说来我观此地无甚果子野物,我府上好像还残余一些眠眠谷的种子,以我的酒催熟的话,秋日理当也能吃得上。怜生,你可需要?”
万俟怜又思忖一番,谢过了种子,回绝了酒。
“搞不懂你。”江作一走了之。
丛安倒明白得很。
师父他不过是想亲手留下些什么,不愿再麻烦那么多人了。
丛安收回了送别的爪子,仰头问:“师父师父,你可想好了要在哪里建个房子?”
“不如听你的如何?”
“唔……那我看看!”
它拉着万俟怜跑东跑西,爬上爬下,最终还是与万俟怜一同认定了地方。
茸兔坡上,一瞰枕星河蜿蜒无尽头,回头还能窥见不知繁衍生息几代人的村子炊烟聚散。
小小的妖灵跟在他们身后,半透明的身子浮浮沉沉,煞有其事地巡视眠眠谷每一处,惹得丛安挑逗了一番,顷刻后又散了个干净。
丛安气呼呼地往那一坐。
“莫要置气,熟悉了便好了。”万俟怜将它扶起,温声里带着几分严肃,“近日练得如何?”
丛安陡然毛发炸起,不情不愿,一遍又一遍地练。只是近日万俟怜管得松些,它能偶尔偷个懒,看万俟怜总对着白纸勾勾画画。
神秘兮兮的。
它施着法术,看那轨迹抛得长远,视线不禁也跟着挪动,岂料再一回头,那些妖灵又莫名其妙地凑了上来,跟着自己一起歪来歪去。
稀奇。
丛安故意又施了狐火,那一簇火苗从东飞到西,从南又飞到北,把无数妖灵的目光都汇了去,末了惊疑了一下,忙不迭跑到万俟怜跟前叫唤:“师父,你看这些妖灵是不是增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