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只得匆匆掩盖住笔下纸页,一时慌神,旋即是带了几分怒意,随后一呼而散。
漫天的妖灵越聚越多,似那满天星一般追逐丛安的火,俨然一副流星之状。
他从未见过此般景象,一时也拿捏不准。
忽而枕星河传来涛声阵阵,万俟怜惊然望去,昔日静谧的河水竟汹涌澎湃朝东逝去,颇有吞天盖地之势。
是夏雨太多,还是……
万俟怜来不及思索,又见丛安嗷地一声变大,自茸兔坡上飞奔而出。一道白影牵动万千妖灵呼啸而过,而它仅仅只是在滔滔河水上轻点一下,衔了一朵缀满水珠的花来。
那花生得艳,不知名何,在丛安的犬齿下奋力地绽开了些许。
“师父,我见这花生得好看,在河里浮浮沉沉,便捞了来赠与你。”
“你……喜不喜欢?”
万俟怜哑然,自它口中接过,轻嗅芬芳。
尚且馥郁,还带着眠眠谷的气息。
“喜欢。”
后来那朵花便栽在了房屋前,引了不少妖灵围聚,像个满天星,随风摇曳。
江作回时,是与池钶一道回的,后者也未解释自己去做了什么,只是悄然趁无人时朝万俟怜道了歉,而后主动干起了砍树建房的粗重活儿。
彼时丛安想跟着去搬运木材,却被池钶一口回绝,下一瞬便迎接了语重心长的奚落,要它好生修炼早日化人。
不论谁人都是这般跟丛安说的,惹得丛安有些不快。
它愤愤的思绪在池钶授予新招式后彻底消散,飞速习得后又恢复了原先那般气鼓鼓的模样,好不容易憋到夕阳西下,这才飞奔去了枕星河边。
万俟怜赤着脚站在河边,腿上沾染的泥土更显肤色苍白,他俯身随手撒下几颗种子,填平土壤,压实再压实,而后费力直起腰。
余光里,一只白狐狸披了暮色扑跃而来。
“师父,池哥哥不多教我两招就算了,你怎的也不理我?”丛安看这种植甚是好玩,又问,“让我来帮忙也成啊!”
万俟怜见它尾巴甩过来甩过去,不苟言笑:“然后收获我的洗刷大洗礼?”
丛安尾巴当即夹在两腿间,悻悻走远两步。
“可是这是我们的家!”它还是气不过,扭头嗷嗷一句。
万俟怜一怔。
丛安彻底撒泼不干:“是你说的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为何池哥哥和江哥哥都能来造,偏偏我不行?师父你定是不要我了,你若没了我上哪去找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狐狸啊——”
“我懂了,师父你定是在外面有野狐狸了!我彻底懂了!我到底哪比不上它!”
万俟怜哭笑不得,这小子又不知道从哪听的话本现学现卖了。
他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作和池钶的注视下,亲自迎上了去,架起胳肢窝,四目相对,嘴角一勾。
丛安满心欢喜但哭哭啼啼地期盼着——
“你若每日未时能打得中你池叔叔,我便让你一道参与……一个时辰。”
莫名其妙加了活儿的池钶懵了,期望彻底落了空的丛安傻了,徒剩江作倚在酒葫芦上笑得天地震颤,好险不险把一壶酿造的新酒洒出来。
“师父!!”
万俟怜收了笑意,将丛安放到地上,正色而坐。
这是他一贯谈正事的习惯,每到这时,所说的话都带了凛冽的冷意,不容抗拒,不容忽视。
“丛安。”他声音沉沉。
丛安停了哭闹,正襟危坐。
“师父今日想跟你说一件事,虽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是我不问不顾你的感受妄下定论。”
江作忙不迭拉着池钶跑远了。
“直至前几日,我梦见了后续,你可想知道是什么?”他说完,又扭扭头,“算了,后续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今想与你谈谈。”
丛安直言:“想让我快些变得更强,成为一方妖王甚至是神明,对么师父?”
万俟怜又一怔。
眼前这只小尾巴好会装,时至今日才显露出几分……他也没见过的神色,初见恍若昨夜,倥偬不知月日,灵力飞涨得猛,心智竟也褪了青涩。
“师父心慌或是不悦的时候,声音会沉,眼睛也不愿直视人,还总爱掐自己的食指。”
万俟怜闻言微微低头,果真在掐,食指上多了两道月牙痕。
“所以师父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关于我?”
丛安见万俟怜好半晌没应声,腾起一簇火,缓缓落至他的掌心,温言:“师父又把那延命的根脉毁了吧?你总是这般,只顾着别人,对自己一点也不好。”
它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几分哭腔:“我愿意的,我愿意守着师父的话,成为师父期愿的那般,庇护一方妖怪乃至人类。”
“只是师父,你死之前,你能不能多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