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好”,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他又许了诺,一个看起来还算挺容易实现的诺。
“但是这个前提是,我不希望你难过,若你累了厌了,山高水远走便是了。”
这是万俟怜最后补足的一句。
迢迢星河拉拢夜间乌纱,将一切说不出口的话层层叠叠藏匿起来,谁也窥不得觅不到,徒留一地凄楚。
那座房子最后还是由万俟怜和丛安亲手筑造的,池钶除了伐木运木,便是与江作唠嗑八卦了。
房子不大,建得粗陋,但好在已然有了遮风挡雨的作用了。
木床,木椅,木桌,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物什了。
万俟怜小心翼翼地把一个雕得有几分神态的狐狸木雕置在床头,随后坐在床上支起脑袋,以目光扫过那雕刻的痕迹,不知不觉浮了笑意。
这是他的家,他和丛安的家,真真正正的家。
窗外漂浮的妖灵好奇往里探望,见里面的人半天没什么动作,胆子也大了不少,开始在室内逡巡浮沉。
呼咧咧的风起,它们被一把拍到墙上,随着风散了团。
万俟怜闻声而去,无奈笑笑,起身落窗时忽地顿住——
六月中,妖灵托着飞花随风而起,漫山遍野,抚过眠眠谷每一处,于是遍地载了花香,生机重归故里。
丛安在飞花丛里与池钶对打着,前者不断地使出五花八门的招式,甚至能融会贯通,却始终碰不到后者分毫。
它的毛发在风里飞扬,硕大的尾巴从飞花里扫过,不知不觉间掺了几片。
万俟怜终是落了窗,转身出了门,坐卧屋檐下,接了几片飞花,轻吹一口气,任由它们拥抱天地。
他的眼里只剩丛安了。
丛安打得上头,不知万俟怜疼痛难捱,却也裹着毯子出了门来,静静地看着它,满眼温柔。
它一记假动作使出,被池钶嘲弄伎俩无用,于是又是接二连三连环套的小动作,叫池钶一时晕头转向分不清真假几何。
狐爪劈落前夕,池钶下意识地以剑抵挡,却也还是被丛安擦了边去,一道不大明显的白痕落在手上,触感犹在。
“池哥哥你耍赖,说好的不动剑呢!”
“行,我的问题。”池钶眼瞅着那道白痕变成红的,嗤嗤一笑,“狐狸崽子进步这么快,一成力差点打不过来了。”
丛安白眼:“分明就打到了,你可别耍赖。”
“行,小祖宗,找你师父快活去吧,我继续找姓江的解闷。”
姓江的正骑着他的酒葫芦满天满地地追着飞花,浑然不觉池钶郁郁寡欢又寻了来,待他好不容易停下时,对上一双直勾勾盯着自己怨气幽幽的眼。
池钶拉长了调子:“姓江的,解释解释?”
江作心虚移开了眼:“这不是怜生心心念念的六月飞花看不见了嘛,我就寻了些三界的花来,到处都撒撒,谁成想……是吧?”
“谁成想让那狐狸崽子提前结束了修炼找他师父快活?偏心也不能这么偏心啊,我险些被你这花迷了去,差点不知道我是谁!”
江作吹着口哨挪开了几寸,余光见池钶恶虎咆哮般冲上来,哇呀一声跳上酒葫芦屁股满世界逃窜。
吵吵闹闹喧嚣不歇。
万俟怜的眼睑动了动,微微一叹,便也由着去了,此时此刻他躺在躺椅上,怀中搂着张嘴喘气的丛安,看青野白水繁花纷呈一片,许久许久,夹过一片花,置在丛安鼻头上,莞尔。
丛安略一动弹,那花瓣便抖落了下去。
它说:“师父,你想不想吃梅花酥?桃花酥杏花酥也可以,是个带着花香味的都行。”
“想。”万俟怜认认真真答道,“你若想吃,我也想吃。”
可是这附近在人间称得上荒郊野岭,想要寻些手艺人做的精致酥点那是难上加难。丛安自是知晓,它伏在万俟怜身上,用爪子比比划划,嘴里念念叨叨。
“那师父我念与你听。”
“洗干净的花瓣切作碎碎,然后混入面剂子,把白花花的猪油融了,还要撒上好多糖……”
都是从话本上学来的,从未实操过,丛安也不知道要多少剂量多少火候,索性全都糊弄了去。
“入嘴是温温热热带着浓郁的花香,酥渣渣能掉得满地都是,甜得很,但也不腻。”丛安说着说着,开始舔起嘴来,“我还是更喜欢金陵的酥点,那边的更甜些,师父你觉着如何?若是还有机会,我们再去买些好不好?”
“梅花酥,山茶酒,雪羽糕饼,青鸾酥糖,这都取些来……”
它畅想未来,一个不切实际的未来。
三界千万花瓣缓了步来,轻轻地、静静地悠悠落下,不再扰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