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睡了,呼吸浅极。
丛安悄然挣脱万俟怜的手,衔着毯子往脖颈处扯了扯,而后喃喃:“师父……”它想说很多很多话,在喉间轱辘一圈,又尽数咽了回去,最终只剩一句“好梦”。
它唤来长守,凛然飞奔出数里地。
【又要与吾撕战?】
“不然我达不了师父的期望。”
【欲速则不达,你是神明滋养而生,亦受神明强破命轨之赐,有如今这般成长速度已是闻所未闻,理当知足】
“我不知足!我恨自己太弱,恨自己无能,师父他明明不用受这么多苦,明明还能再活些时日……长守,你可能理解?”
长守陷入无尽的沉默之中。
它浑身血煞之气被磨得所剩无几,而今能保持神识已是极限。它定定地杵在半空,忽而祭出大半血煞之气——
刹那天地间生生被劈出一道缝来,其间前尘轮转。
【吾又怎么理解不了?吾又怎么理解不了!】
它受尽万年血液怨气滋养,被镇在归尘城城主府前,总是怔怔地看着远方华灯璀璨笙歌起舞,又只得守着小冥河一批又一批的魂踏上彼岸花去往归处。
后来有个醉酒的家伙误打误撞找上城主府,一股脑闯入府上,扰了花溯的美梦,就这样结下了梁子。
花溯气极反笑:“哪来的家伙竟不把城主府放在眼里?”
岂料那醉酒的家伙想了很久,脚跟都站不稳,只是盯着花溯的眼睛半晌,问:“我想问问,你家门前那块血煞冲天的石头叫啥?它不太开心。”
花溯觉着这人是个疯子,石头哪来的感情?他手一挥,让手下随便打发了便是,自己泡在花浴里与人对酒碰杯,又岂料没多久手下纷纷哀嚎败北。
之后一场仗打得天崩地裂,城主府半数受创,那半路清醒的家伙竟还在懵然自己为什么在跟人打架,得空又问一句:“所以你家门前那块凶得很的石头唤何名?它……掉河里了。”
最终是打得分不出胜负,花溯愤愤找人抽干了渡魂水,亲手把万俟怜惦记了许久的石头奉上,咬牙切齿:“你要就拿去!”
万俟怜愣了一会儿接过,再问:“有装纳的物什么?我的东西都被你打烂了,带不走。”
花溯:“……”
于是那石头被亲自锻炼成枪,成了后来万俟怜一战成名的神兵利器,浑身血煞,名唤长守,再无人惧它一身煞气。
【吾吸尽千万年血气,有神识之兵器神界都罕有,可吾护不住主人,眼睁睁看着他遭人毒手跌落神坛,吾又怎能不理解!】
它的声音虚弱了些,可那裂缝中的倒影却愈发地清晰。
不知何时神界流传起一封无名书信,说有一武神盗名欺天篡位登神,说他手执一枪令世间妖魔闻风丧胆,可偏偏万俟怜不甚在意外界风流言论,再注意到的时候,已是百名神官齐齐围聚门前,展示书信,逼问他缘由。
从天到地,从诞生至今朝,万俟怜与万俟伶的一切都被层层扒出暴露日阳之下,避无可避。
长守不知万俟怜表情为何,它只能看见万俟怜背影有些佝偻,还有那万万千千的谩骂诋毁。
“什么时候神界也能让一个畜生飞升了?”
“闻所未闻,奇耻大辱!你万俟怜是畜生,那万俟家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蓦然,万俟怜手指一弓,长守应召而来。
它终于看见了万俟怜的神色——眼底赤红,怒意澎湃,犬齿几乎能给嘴唇咬出血来。
“罪证如实你还想抵抗?纵是你三界之间难有敌手,也架不住我们百十神兵一同镇压!”
事实真就如那人所说,万俟怜燃透了心火拼死抵抗三天三夜,长守耗尽了血煞之气相守身旁,也伤不到那咄咄逼人的几个神官。
万俟怜被池钶打入缚骨钉,押入天牢,不见天日不得吃食,生生磨去了他十有八/九的神力和修为。
神官皆知长守有识,费尽心思才给它镇压在万俟怜府上,从此失了一切联系。
再见,已是一片沧桑。
【那几个畜生,嘴上骂得欢,跑得比谁都快】
长守的声音愈发虚弱,那条缝湮灭在天地间,谁也窥不得了。
【小主人,长守敬言】
【不要相信除了主人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池钶和江作,他们两面三刀虚伪至极,他们……】
一声鸣音,长守再无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