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悄悄话呢?”
江作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上空,他倚在酒葫芦上,笑吟吟地朝丛安招招手,吓得丛安狐狸毛炸开了来,顿时酒香弥漫,掺了几分花香。
丛安将长守收回来,问:“你不是种树去了么?”
“是啊,但姓池的无聊得能生出蘑菇了,我就把那些活儿都丢给了他。”他的笑意带了几分质问,“那你呢?不去和你师父上演师徒情深的戏码,来这里搞什么小动作?”
丛安直视他的瞳:“来和长守切磋技艺。”
“但我看似乎不止啊?”
“长守在给我看师父先前是怎么和花溯城主打架的。”
酒香更浓了些。
“还有呢?”
“还有师父被追杀关入大牢的事情。”
江作挑起眉来,饶有兴致地追问:“还有呢?”
“……还有花溯喜欢男的,跟男的泡澡喝酒,被师父撞见了,后来他俩就把归尘城打塌了。”
江作:“……”
酒香在那之后不久散个干净,他闷闷地接了杯酒,驾起酒葫芦邀日共饮,再也懒得管丛安那般稀里糊涂的醉醺醺模样。
丛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江作今天的脸比以往的还红。
它戳了戳半死不活再也没了回音的长守,落寞地耷拉下耳朵,踟蹰许久,才衔起它,沉步走回了家。
长守不会说话了,只能凭着主人的意愿行动,这都是因为……它趁机斩断了一丝迷惘,叫丛安的神智清醒了几分,拼死才没道出最后的劝告。
丛安今日剩余的修行都心不在焉,频频往万俟怜那处看,好几回都没注意池钶的问话,惹得池钶满脸不快,丢下一句“这么喜欢你师父就跟你师父黏糊一辈子算了”愤愤走了。
于是眠眠谷没了什么声息,静谧如夜。
妖灵聚在丛安从枕星河捞上来的花上,衬了一身彩霞金光,悄悄地、好奇地往窗内望,谁也不敢发出动静。
日暮斜阳自窗纸透过,落在万俟怜的睫下,晕起几分金色,随后那片色彩被悉数挡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湿润粉嫩的舌头。
有点烫,似乎发烧了。
它知道人间有退烧的药方,取些铜钱也能买来几副退烧药。可它这般模样尚能走在大城镇,倘若在小村落里恐怕要被当成什么坏妖怪赶跑。
丛安很想很想找万俟怜问完所有,譬如当年被追杀的时候难过不难过,再譬如他近日都在忙些什么,怎么都不愿意搭理自己……但不是时候。
它看了看万俟怜那宝贝的盒子,里面藏着万俟怜后来小心翼翼不愿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包括自己。鬼使神差地,魔鬼低语般,丛安上前了两步,它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心痒难耐。
直至天光收敛,屋内昏暗下来,丛安才动了动。
师父不愿,它便不碰,它不想惹师父不快。
屋内角落处堆了许多杂物,有些干粮,也有些用的。丛安找了好一会儿,寻了个储水多些的帕子,叼了去枕星河,浸透,再奔回来,笨拙地擦去万俟怜额上的汗。
人间是这么降温的,它打心底里祈愿这法子有用。
不向天神,而是向万俟怜。
它希望他的师父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只庇护他自己也好,别总嘴上说着保护别人忘了自己。
来回不知多少趟,披星戴月,终是在子时守到了万俟怜没那么痛苦的睡颜,一切也都值了。
有的时候,还是人的模样更方便些。
丛安恨自己修习不到家,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它悲恸地将万俟怜买给它的面具系在脖子上,企图叫自己振作起来,结果又是不知多少次的败北。
它在一片疲乏中沉沉睡去,又在万俟怜轻咳声中惶然惊醒。
烧热反复,怎么也需要一副良药治治了。
丛安再一次原地踱步,最终下定了决心,窜去了眠眠谷山脚下的村落。
那村子很小,抬眸就望到了边,笼统不过十户人家。
它蹑手蹑脚穿行在其中,周遭一片昏暗,偶尔只有几声虫鸣,于是窃语阵阵。
“有人吗?我想买些草药。”
“有人醒着吗?”
……
无人应答,灯烛不明。
丛安忆了一会儿在万俟家幻境里的方向,转头又去了更远些的大村落。
“有没有人啊?”
“求求你们,理理我,我只是想买些草药……”
连虫鸣都没有回应。
一而再,再而三。
远方都有了几分天明之兆,竟不见任何人闻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