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是真的熟睡了，还是恐惧自己狐妖之身的模样。

黏稠的孤独感自四面八方涌来，死死缠住它的声音和脚步，它欲寻求帮助，但举目无亲无依，它又欲挣脱而出，然而普天之下压根没有什么白日梦成真，绝望地溺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好难受。

它停了下来。

也好难过。

它为什么不能再厉害些，只要再厉害些，能变人了，是不是都有人理理它？

丛安乏了，正准备趴下来存些力气，忽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它垂眸而视，哽住——

那是万俟怜送给它的面具，狐狸状的，眼尾处带了一抹红。

它竟不知自己还能发出如此真心实意悲楚至极的恸哭，眼泪哗然而落，惊天动地，鸟雀惊飞，天地间空余哭声切切。

良久良久，丛安啜泣着再度站了起来，不抱希冀，凭着本能，再一次使着化人的法子，任由那灵力窜过经脉。

视野蓦地降低，丛安避之不及栽了个狗啃泥，它彷徨着撑起前肢站立，愣了。

那是手，肉肉的短短的人类的手。

被擦出一片红痕，渗出了血。

他懒得关顾这些，忙不迭检查周身，喜极而泣，嚎哭着大笑——它变成了！虽然看着年纪更小，但总算是变成了！连狐狸尾巴都没有！

天光破晓，鸡鸣四起。

挑了灯的屋子有人推门而出，惊疑门口怎么有个四五岁的娃娃哭哭笑笑，赶忙给人请进了屋子洗涤一番送上吃食，正要拿草药擦拭的时候，不料娃娃罩上了洗净的面具，沉声问道。

“您这有退烧的药么？我想拿一点，一点就好。”

他连吃食都没动，满是急切。

然而那户人家穷苦得紧，缺了好几味药，去年冬日才因天寒地冻失了两个亲人，连吃食都是从地底储窑抠出来的几两精面。

丛安抽了抽鼻子，正色道：“那你知道哪里可以摘到么？我他日定回以万倍钱财！”

那户人家叹了息，心道这娃娃也是可怜得很，衣服都没有还在说大话，便指了条明路，目送他使着小短腿趔趔趄趄地跑远了。

“愿神怜众生苦，保佑这个不知名的娃娃平安。”

一里外，树枝上。

“神怜众生苦，怜生，唉……”池钶叹气罢摇摇头，“这一招损了些，总归也能帮得上忙。”

江作瞥了他一眼：“小偷小摸的给神力，这帮可真好啊？”

“那不然这狐狸崽子怎么化人？”

“你开心就好，反正不是我教。”

池钶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哈气：“你不教你跟着来干嘛？找酒喝？”

江作坦然续了杯酒，一饮而下，神秘兮兮道：“能这么说吧，找陈酒酿。”他说到此处，扭头敬酒，露出虎牙：“行刑，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受天谴折磨，我希望到时候，你能亲自杀了我。”

池钶脸色陡然剧变，他瞳孔震颤着盯着江作，后者恍若无觉，笑意吟吟，痛饮三杯。

“有一个人跟我说了类似的话。”池钶说，但再也没了话题接续。

被控制的人陆续而醒，他们照旧晨起而作，纳闷为何今日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在燥热的暑气中奔奔走走，听蝉鸣不歇。

青山外，沟壑边。

丛安穿梭在各处犄角旮旯，他生怕自己变不回人，生生用自己不足半个人高的个子攀上爬下，费劲巴拉地采完了需要的所有草药，欢天喜地。

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野孩子在山里摸爬滚打无人拘束。

丛安小心翼翼将所有草药攥在手里，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才至眠眠谷山脚的村落，彼时有村民看见一个孩童急切不已，问询后送了个小竹篮，内里还有一个缺了一小口的药罐。

他大喜过望，顾不得气喘吁吁，径直跑到枕星河边舀满了水，把所有草药悉数塞了去，一手维持着狐火燃烧一手捧着滚烫的药罐快步回家。

都是晌午了。

药味极苦，苦得丛安眉头直蹙，可他一想到回去的时候能让师父看见自己的模样，又乐开了花。

待他能看见木屋时，见房门前聚了一大堆妖灵，它们飘忽摇曳，好像都在争着往屋里窥视什么。

于是他摸不着头脑，加急了些步子。

下一秒。

束了简单挽肩发的人拉开门帘，手执一盘形色各异的酥点，与丛安四目而对。

他愣了一会儿，莞尔：“丛安，欢迎回家。”

“我取了花瓣给你做了你想吃的酥点，因为有些我也叫不上名，所以这便叫百花酥了。你来尝尝，好不好吃？”

“怎的哭了？”

“我们家小狐狸好厉害啊，都会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