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话很虚,前言不搭后语,苍白的脸上泛了几分红——还在烧着,看样子神智也不大清醒。
丛安一一应过,就如先前万俟怜一一应过他乱七八糟的话一般。
万俟怜听过,脸上多少加了几分笑意。
“那你去尝尝看?”
“好啊。”
丛安恭敬不如从命,接过其中一枚看着模样还算可以的百花酥,大口一咬,面露些许难色。
那是为数不多的没那么焦糊的百花酥,入口时,齁甜的味道直冲大脑,让丛安禁不住咳嗽,四下环顾,竟然还没有任何能喝的水!
“好吃么?”万俟怜捧着那盘百花酥,满目期盼,在得到丛安勉强的认可后,满心欢喜着收拢起来,“你若是喜欢,你就慢慢吃,我再多做些,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能留个念想。”
丛安一怔。
烧糊涂了,这种话也能亲自说出来了。
它往厨厅那一窥,饴糖都所剩无几了,这得是用了多少糖?
恰好那药煎得差不多了,丛安亲自取了来,寻了俩杯子,颠过来,倒过去,白花花的热气散了大半。
它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是没那么烫了,只是入口苦得很,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
“师父,这药能退烧,你喝了吧?”
万俟怜顺势接过,同丛安一般,抿了一口,面露难色。
丛安忙不迭摆起手:“师父若是觉得苦了,我去给你寻些甜的来。”它转头一想,这屋里唯一的甜食还是那灾难的百花酥,又改口:“喝一半也成!”
万俟怜定定地看着他,踟蹰许久,末了一饮而尽,嘴角还残余一些乌黑的药沫,衬得肤色更白。
那味道实在诡异,万俟怜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嫌弃而痛苦的表情,他左右寻不到能冲淡药味的水,转头看见尚且热乎的百花酥。
“师父你别——”
一切都来不及了,万俟怜吃净了最焦黑的一块,彻底沉默了。
“分明就不好吃。”他的语气里带上几分撒泼,“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好吃?”
丛安木讷半晌,也没接过话。
“也不知是谁人做的酥点,这般难吃。我去给你做些新的,定是比这个好吃百倍。”
万俟怜甩下一句,大步而出,直冲冲去了厨厅。
一篮用了大半的花瓣上卧了百十妖灵,一罐倒在桌上的饴糖围了好些黄蜂,唯独角落处的两坛半敞开的酒无人问津。
丛安记得那酒,是江作施了结界,酿来催生的——这事谁人都知,独独万俟怜不知。
他看着万俟怜挽起袖子,将采买来的油面揉到一处,然后加上一大勺饴糖……
揉面是个体力活儿,万俟怜如今的体力着实撑不住,他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丛安,拍掉了手里的面粉,给人拉了来坐下,温柔道:“站着做甚?过来,陪我一道歇歇说说话。”
“师父,那个真的蛮好吃的,你……”
岂料迎来了万俟怜的疑色:“什么好吃?哦,我刚准备给你做酥点呢,你不是想吃梅花酥么?此处没梅花,我便采了些外面的花瓣来,给你做些旁的。”
丛安再一怔。
“我好像忘了放糖?你爱吃甜的,再给你多放些。”万俟怜说着,起了身,轻轻挥去簇拥的黄蜂,又往那团面里挖了一大勺糖。
丛安算是知道为什么万俟怜端来的百花酥能齁甜成这样了,发烧到记不清事,光记得他爱吃甜的,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放……凭着本能的,一遍又一遍。
他眼底泛了泪,趁万俟怜未留意时揩去。
“师父我吃饱啦,不用忙活。”丛安假意扯了个谎,“你不是说要给我准备个惊喜么?我去处理剩余的,师父你快些的准备去吧!”
万俟怜愣了半晌:“我准备……”良久良久,他双眼一亮,含笑道:“是啊,有惊喜,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诶?”
“还不到时候而已,师父看着你。”万俟怜眸光莹莹,“看着你,再多看看。”
丛安觉得这烧得人都莫名其妙了,便出了门去,把那躺椅吭哧吭哧搬进了厨厅,安在门口处。
往外可望眠眠谷百花纷飞,往内可见他自己……哦,衣服太脏了,他还没来得及换。
许是药效上来了,丛安更衣回来时,万俟怜早就盛着扑入门内的花瓣沉沉睡去。他掖掖衣袖,再度出门寻了薄毯来,罩在他身上,又取了些冰来,覆在他额上。
燥热的暑天,万俟怜的手冰凉透骨,一点温意都没有。
丛安没来由地想到初见的那个雪夜,即便是那个时候,万俟怜的手依然温热,探入他的毛发时,指尖传来的暖驱尽刻骨的寒凉,从此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畏冷。
方才采冰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冻得发热的感觉。
他后知后觉,原来从那时候起万俟怜就留了一簇火,烧在他的身体里,血液不停,烈火不灭。
可他偏偏不给自己留一簇火。
丛安攥了攥拳,无奈一松,只得留下一簇火,跃在万俟怜的手里。
他开始学着话本里说的那样,把面团子揉得光滑,可没掺水的面和起来甚是费劲,硬邦邦的,简直要吃光了他的气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