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死后第二天。

虚无的魂魄在原地守着自己的尸身，看日月更迭两回，眨了眨眼，木讷很久很久。

不管何处，生灵死后都会被黑白使者接入地府才对。

可他分明魂魄易体，身体都硬了，怎么到现在连个山鹰的影子都看不见？

久弥世间的魂魄会被逐渐残食殆尽，届时他会变成一个无意识游荡的孤魂野鬼，或是变成一个执念缠身的厉鬼亡魂，不论何种结局，都不能引渡忘川生死轮回。

他不想这样。

至少踏上奈何桥前，万俟怜想一五一十地回忆与丛安的每时每刻。

万俟怜不愿等了，心想给丛安下的药也快散了，再不走的话会怕是要被寻到，便跨步下了山去。

魂魄飘渺，步调也轻，好在死后没有生前的知觉，纠缠八百年的疼痛烟消云散，竟然久违地品到了正常人的感受。

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他不再借助竹杖支撑，大步流星跨至山脚，远远地眺望眠眠谷山顶一点。

那是他和丛安亲手盖的家，生活的时间不算久，但也弥足珍贵。

雪天恬谧，银装千里，流云飞絮悠悠逝过，迎来了百里外的阵阵松涛，大抵有百花酥的香味，也有枕星河的甘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烟火气。

可惜一具魂魄，品不到这纠缠万千的滋味。

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早就有过经验了。

万俟怜弥留了小半日，终于候得山顶上冒出一个身影，诧然一惊，旋即释然一笑，转身离去。

该放手了。

万俟怜死后第十天。

魂魄不知疲乏，日夜兼程时刻不歇，终于走到了明升泊。

一路金艳，一路绚烂，正是人间秋收的时节。

他途经那滚滚波涌的麦田，见三两顶着草帽的黝黑平民满脸笑意，还会把割下来的一小撮麦子分给一旁帮忙的小妖怪。

他路过那人声鼎沸的集市，见三两捧着香火的城镇百姓谈笑风生，说届时去神祠要祈愿神明保佑来年也风调雨顺衣食无忧。

秋日的风云很讨人喜，它们捎走阴霾雨雪，捎来谷物芳香。

人间会在深秋时寻个好日子，将顶好的作物瓜果制成佳肴，赠神明以求安宁祥和，献故亲以愿不饥不寒，没有人会惶恐惧怕这个日子里有鬼魂闹事，因而也有漂泊的游魂借此吃上一口。

点点河灯载了祝福，一路东去，它们晃晃悠悠漂至明升泊，被摆渡人一接一引，悉数又渡向了黄泉忘川。

万俟怜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了，只是一方无依魂魄，要进明升泊还得想个法子。

永远黄昏的地方满载人间花火，日月同悬，与结界外的世界大相径庭。

万俟怜在此处看见了一个故人。

他不再醉酒，而是抱着硕大的酒葫芦跪在结界前，悲恸地愤恨地望着结界内里灯火通明，一遍又一遍捶打结界，纹丝不动。

原来真的进不去啊。

万俟怜坐在他身边，可惜江作看不见自己。

他好像记得江作说过他不喜欢鬼，因为走到哪都会被鬼魂缠着，便开始疯狂饮酒，饮到分不清现实幻境，或许就再也不怕了。

但是从某日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喝酒的瘾倒是存了下来。

“凭什么啊……”

万俟怜听见江作哽咽着说，早就疲软的拳上带着血迹。

“花溯啊花溯，我若是知道你有比我先死的那一天，我就不让你蒙上我的眼了。”江作说着，又是一拳砸下，结界上的血顷刻被吞食干净，他怔怔看了半晌，颓然笑道，“我连你的魂都找不到了，我去何处寻你啊……阿溯兄……”

“姓江的无能，找不到你，见不到你，竟还报不了仇！我恨！”

全是哀怨的怒火。

万俟怜太懂他的感受了，他伸手而去，拍肩拍不得，无形的魂魄穿过他的肩胛，捞了个空。

宽慰都做不到。

万俟怜叹了息，鬼使神差地覆上江作捶打的血红之处——

穿过去了？

他眨了眨眼，来回抽动手臂，并未感受到有任何结界的阻拦。

于是他大步一跨，整个魂魄皆入了其内，百思不得其解。

忽而身后有摆渡人掸去身上水珠，信步而来，他毕恭毕敬双手作揖：“客官，恭候多时了。您是渡水，还是见人？”

这话自然是对万俟怜说的。

江作不知，抢着回道：“见人！让我进去见新城主！放我进去！”

摆渡人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卑不亢，而是侧身以请：“公子，请。”

“他……”

摆渡人窥出了万俟怜的疑虑，终是叹道：“花溯城主生前有令，不可让他入城，公子既是花溯城主生前故交，就该知晓此规，怕是这辈子都解不了了。”

归尘城的规矩，历来只有城主可立，城主可破。

万俟怜不傻，他猜得出花溯立下这规矩是为了江作好。

“此规矩新城主知晓？”

“不知。”

江作终于在这诡异的谈话中意识到了什么，他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卑怜地伏在明升泊结界边祈求：“你是不是怜？！你是不是？！求求你，带我进去……带我进去好不好……”

“我看不见你，你说句话啊！！”

被称作花溯故交的只有万俟怜一个。

摆渡人漠然望向江作，无情道：“上次是你走运，跟在贵客身后才侥幸入了城。”